抓了抓脸,污垢层层卷起拥挤在指夹缝里。老鼠唏唏嗖嗖地窜来窜去,忙上忙下。火车扯开嗓门“呜……”地从桥上开了过去。
我知道,我的天亮了。
借着桥上照明灯传过来的微弱光线我找了找四周看有没有什么可吃的,没有。于是直起勉强能够支撑身体的腿离天我那半瓦破棚寻路下了坡。
坡下一条碎石路一拐一拐的通向城里。习惯性地由最靠近坡下的张铁匠家门前开始一家一家的挨着拾叨的我早餐。我找吃不靠鼻子靠嘴,凡是吃着感觉能吃的我都吃。
如今不象头几月了,天气越来越凉快。人们都不再怎么担心食物会很快的变质,今儿吃不完的明儿接着吃。一路上左家右家的找了老半天也没能找到一星半点吃的东西。
走到碎石路与笔直通往城里的水泥路相连接的岔路口时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因为水泥路那边是刀疤的地盘,我是去不得地。我最后的希望便是岔路口做烧饼的麻四的店了。一般走到这里正好是和他同样满脸麻点的女儿麻妞往柜台上摆出今天第一锅出笼的包子的时候。麻四是不会扔给我半点面屑的,他只会将用那双破拖鞋扔我。希望是麻妞。别看麻四对谁都没好脸色,象人人都拿了他东西没给钱一样,但对他这个丑女儿可以说疼爱得比心头肉还要心疼。因为这个女儿是他老婆在生这个女儿时大出血归西后留给他唯一的宝贝了,所以只要是麻妞想做的事麻四一般都依着她。而她喜欢做的事之一便是给我包子。
“瘸子!来给你包子!”麻妞见我来了高兴的扔了一个包子过来,还是用塑料袋装着。同时我感到麻四那杀人般的目光也随同包子一起砸在我的身上。这我不怕,一般只要麻妞在他是不会出来赶我的。
“死丫头,还没开张就往外扔”麻四嗔怪地责备麻妞。
“唉呀,爸。讨个吉利嘛”麻妞笑着向父亲撒娇。
“那给猪也不能给他,给猪还长点肉多卖两钱。给他顶个屁用。还天天来吃”麻四狠狠地用杆面杖象是在抽打我身体一样发狠地敲打着面团。
“唉呀,爸。别这样小气嘛,做人活得开心点”麻妞是岔路口出了名的丑女,但在我看来她是最漂亮的,因为只有她会给我包子。其实麻妞脸上的麻点并不是天生就有的,打她小时还是一个挺清秀的女孩,但七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好了后便有了。这些都是收荒的光头告诉我的。他是这片和麻妞一样对我好的人。常给我吃的和我拉家常,他当我是朋友经常在没旁人时和我谈论这片的姑娘那个水灵那个又怎么样,要是他有钱了以后要怎么怎么样并常伴随一阵的淫笑。不过麻妞和他二儿子正在相好呢。
有几次我都做了同样一个梦。麻妞让我吃包子。我问在那。她指着自己的脸说在这。我说那是你爹摊的烧饼。她说是包子。我想她说是就是了正好我饿着呢。于是一口咬上去没想到那张饼从麻妞脸上一下掉了下来,麻妞的脸也一下变得光亮起来。她很高兴于是给了我很多很多的包子。我吃啊吃,怎么吃也吃不完。不过做这种梦的日子很少,只有在阳光特别好的中午我睡在草堆上发生过几次。
“开心?有钱我就开心”麻四继续狠狠抽打我的身体。
“钱!钱!钱!能买一切吗?”麻妞瘪瘪嘴。
“这我不知道,但至少可以治好你的脸”麻四也说急了。麻妞不语,她知道父亲是为了自己才这样起早摸黑才越来越老才累弯了腰。父亲对她的爱她知道,我也知道。
吃过早饭也该往回走了,是往常就该到处找找又没有什么可以给光头拿去的东西。如果有好的东西他会给我一些吃的。不过从现在开始我要找有挺花俏图案的那种纸,就是钱。我知道别人都是用它来跟麻妞换包子跟麻四换烧饼跟光头换废品。钱。对就是这种东西。麻妞对我这么好我得为她做点事,而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于是我开始四处没完没了地寻找那些印有花图的纸给麻妞送去。麻妞给我包子我也不再要了,我知道她要用它换更多的钱去看病。后来麻妞看出了我的意思,于是她问。
“瘸子你是不是想给我钱?”我点点头,我不能说。
“你是不是想让我去看病?”我又点点头,我不能说。
麻妞流泪了。笑中有泪,泪中有笑。也不知是在高兴还是在难过。只是知道她应该不是在讨厌我。
她说“你知道不知道什么是钱?你给我不是钱,别说大小、颜色就连图案都不一样。钱不到随处都捡得到的,以后别再找了”怎么分辩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不是钱,钱也是捡不来的所以也不再找去给麻妞了。
不过至那以后麻妞却经常往我的草棚里送吃的,也常不管我答不答话一个劲的对我谈论她的心思,因为她相信我不会向别人泄漏她内心的秘密。从而我知道她喜欢的人不是光头的二子而是岔路口炒菜馆的一个伙计;知道她想到城里去做一番大事业;知道李裁缝家的窗是她砸的因为裁缝的女骂她丑八怪……很多很多,多得我记不起来。
秋后的天气雨很多、很久、也很大还带着很大、很长、很亮的闪电。象是要将整个夏天所受的压抑全发泄出来。
飘着小雨,麻妞又来了,依然带着吃的。我埋头吃着。雨大了起来,那于她是坐在我这半瓦破棚里和我聊天。
“雨下大了瘸子”我抬起头看着她,发现她正看着我说话于是注意听着。她继续说“虽然你是个瘸子,虽然你不会说话,但你心地却比谁都要好”我知道但说不出来。
“知道吗,我并不喜欢光二蛋(光头的二儿子)他和他父亲一样坏,我喜欢李伟(那个伙计,这是我唯一知道有姓有名的人),他心地很好象你一样。虽然他不是很有钱,但他很聪明以后他会很出息地”看着麻妞一脸幸福与羞涩我有些兴奋。
这时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光头。他喝醉了,至从几年前他老婆和麻妞娘一样驾鹤西去之后他便经常喝酒,一喝就醉,每每醉了就要找人瞎掰,久了之后能听他瞎掰的就只剩我了。所以他现在一醉了就要来找我。是平时我早嗅到他浑身的酒气了不过大雨阻断了我的嗅觉。
他看到了麻妞。
“呵呵,麻妞啊在瘸子的棚里做什么呢,避雨啊”麻妞没做声挪了个位子让他进来。
“对了,你和我二子在相好吧”麻妞还是没做声,她讨厌光头这我知道。她讨厌他浑自的垃圾味和二子一样。
“这么说将来要成了我家的媳妇罗,来让未来公公好好瞧一瞧我未来媳妇长什么样”看来光头是完全醉了。
“疯子”麻妞大叫一声不顾大雨要跑,光头一把将她抓住按在棚里“疯子,你敢这么对未来的公公说话,啊我是疯子我就是个疯子,我现在就要疯让我教你怎么疯!”边发着狠地说边撕麻妞的衣服,他完全疯了。麻妞边疯狂的挣扎着边尖叫便外面的大雨使她的声音要本传不了多远。
“瘸子救我,救我啊瘸子!”麻妞撕天叫地的喊着我的名字。听到这声音我浑身着了火了样燥辣,一下扑向光头。我不能咬他因为他对我有恩,是我的朋友,我只能撞撞提醒他不能欺负麻妞,因为她是我朋友也是他儿子的相好。一个大耳光扇得我几乎晕了过去,光头用他那力大无比的手卡住我的脖子,我感到快出不了气脖子要断了,光头用血红的双眼瞪着我恶狠狠地说。
“他妈的,你疯了啊你,连恩人也敢咬。你以为你是什么啊,充什么英雄。你他妈的不过是条狗!一条狗!!”
一道闪电着火一样烧过天空,照得阴深深的天空一片光亮。光亮中我从光头的入魔一般的血眼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果然我真的是条狗!我长得和坡下铁匠家的母狗一模一样。窄窄的头,突出的鼻子,长长的下颚,黄黄的毛,尖尖的耳朵。没有一处不是狗的样子。
闪电过后的雷声轰的一声炸在头顶。原来我是条狗!我只是一条狗!而我却一直没有感觉到。我是只有人思想的狗?我是个只能当狗的人?我是什么?我一下有些迷惘。
光头见我没了斗志用力一甩将我扔到棚外面的一颗树上,齐腰断裂的疼这下痛得我差点晕了过去,麻妞惨裂的呼喊透过雨帘传了过来,听得我阵阵刺痛。我只是只狗,我该和人做对吗?麻妞是我朋友,光头也是我朋友,虽然光头刚才打了我但我不恨他。是朋友我该救麻妞,是朋友我不该咬光头。但麻妞对我来说却有一种不一样的感受,那是什么呢?麻妞的呼喊声再一次传来,象一把刀子在我心中狠狠的划了一道无比深无比痛的口子。此刻我知道对我来说麻妞比光头更重要,因为她需要我的保护因为她是我唯一心爱的姑娘。虽然我是狗但我也知道爱。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我在燃烧。
颤颤抖抖的站起来回到棚里看见光头还在拔着麻妞的裤子,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朝光头黑糊糊的屁股一口咬过去。
“啊”光头大叫一声,转过头来,我看到他的眼睛更红了,看得出他要杀了我。但现在的我无所顾及,我知道我就是死我也要保护自己所心爱的姑娘,我已经成了妄命的战士。我疯了光头也疯了,光头操起一根棍子朝我捅了过来,一阵爆裂般的疼痛,左眼什么也看不见了,血流了我一头。但我仍然扑上去,只知道只要我还能动就要保护麻妞。我疯狂的扑咬着光头任他用棍子乱打着我的身体。
我们打出了棚子,在暴雨中泥地里,分不出身上流的到底是我的血我的汗他的血他的汗下的雨地上的泥天地一地混沌。到底我还是只是条狗,怎么也不是人的对手,特别对手又是光头这样粗壮力猛的人,被他一棍打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但我仍张着嘴在空乱咬着,仿佛他一靠近我就能撕了他一般。他没用手而是拿着棍子在我身上疯狂的猛抽。棍子在我身上绽出条条裂缝,血、骨头和内脏从裂缝出了来,皮毛一片血肉模糊。但我却已经全然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比起刚才听到麻妞的呼喊声的痛楚来说这算不了什么,突然有一种肉体的超脱的快感。
“别打了,我求你别打了,他快死了”麻妞跑出来哭喊着疯狂的打着抓着光头,想要抢夺他那手上已染满我的血肉与皮毛的棍子。光头打累了酒也醒了,一下将棍子狠狠地扔在地上,然后啐了我一口“狗东西”踩着泥水走了。
我保护了麻妞。至于光头,我不恨他。麻妞将我抱着回到棚里不顾身上的泥水与血污将我楼在怀里。暧暧的。
“瘸子!瘸子!不要死啊!瘸子!”麻妞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雨水。死?死是什么,我怎么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我看了一眼麻妞。舔她的脸,咸咸的只是脸上的麻点还是没有象梦中的饼一样掉下来。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闪电中我肢体在燃烧着。闪电中我从麻妞的眼中看到,我是人,一个麻妞心中最为喜欢的人。两股热热的泪水从我一只瞎了一只微合的眼里划落下来,我流泪了。幸福的我合上的眼。
“瘸子!”麻妞哭着发出最为揪心的叫喊。
麻妞,下辈子让我当你儿。
(完)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