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的芭蕉树叶子黄了许多,油菜苗长到可以分栽的时候了。崽崽需要用犁把土地翻过来,这是它从来没有干过的。罗平所有的牛不怕爬坡,不怕拉车,就怕耕田。崽崽的肩上架着犁,主人把着犁把,没有人告诉崽崽该往哪儿走,但它天生就会,只要有重物搭在肩上,就会向前,向前、再向前!
犁好重啊,崽崽屏住呼吸,身子奋力前倾,四脚像要把地踩塌,可是身后的犁根本没有向前挪动丝毫。
不行,崽崽对自己说:一定要早点把地翻过来,油菜就能早点种下去,明年菜花就会早点开。
崽崽裂开嘴,猛地一使劲,终于向前迈动了第一步,似乎要花上千斤的力气,才能犁得动脚下的泥土,崽崽感觉自己拉着一座小山在艰难前行。一步,两步,无数步,泥土在身后翻开,崽崽的肩头再次流出鲜血,犁辕嵌进肉里,肩头渐渐麻木。
呷呷和小豹子抬来水和草料,呷呷喊道:“傻瓜,你歇会儿吧。”
小豹子喊道:“歇会儿吧,别把自己累坏了。”
崽崽看着阴沉的天空,雨想要挣脱云的承载,落到地上。如果不赶紧犁完,雨后的土地更加板结,不能误了油菜种植的时间。
呷呷挥动着翅膀喊道:“你疯了吗?我说。你会把自己累死的,你是第一次拉犁啊。”
崽崽喘着气,脚不停歇地喊道:“没事的,我要早点把地翻耕过来,
小豹子不再说话,它知道崽崽在想什么,没有谁能阻止崽崽思念的脚步,尽管这脚步比千斤还重。
呷呷看着天色,忽然一点小雨落在它头上,吓得它撑开翅膀护住它的二八分喊道:“小豹子,我们快回家吧,要下雨了。”
崽崽喊道:“小豹子,你快点回去,帮我把妈妈睡觉的草往里面放,不要被雨水淋湿了。”
小豹子答应着,和护着头发的呷呷一路狂奔回去。
崽崽想到妈妈睡觉的草,就会升起甜蜜,只要保护好妈妈睡觉垫的草,明年妈妈回来的时候就还能睡在原来的草上,就像妈妈从来不曾离开。
崽崽拼命拉犁,不愿片刻停息,身上的汗水像雨水一样滴落。天空下起了初冬的小雨,冰凉冰凉的。
崽崽边拉着重有千斤的犁,边想起妈妈,以前妈妈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圈一拳犁地,而自己欢快地跟着妈妈身边来回地跑,那时候,根本无法体会妈妈拉犁时沉重的呼吸,和疲惫的眼神。现在,现在全明白了,完完全全感受到了。妈妈,您是否在远方的人类家里,也和我一样,在这广袤的天野下拉着沉重的犁?妈妈,我是您的儿子,却无法对您表达半点孝顺,现在,连您在哪里也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泥土越来越滑,快到转弯处,忽然脚下一滑,连自己带犁一起摔倒,崽崽跌进泥土,雨点纷纷落在它身上,头上脸上。崽崽摔得很重,疼得它爬不起来,但是不管怎么样,一定要站起来!妈妈当年还是牛少女的时候,犁地时也一定摔过无数次跤!我是牛,我是顶天立地的男牛,怎么可以就此倒下?
崽崽终于站起来,可它的右前腿“喀嚓”一声,它感觉腿断了,那疼痛从腿上直接传到心底。不要哭,千万不要哭!要做个坚强的好牛。崽崽忍住钻心疼痛,拉着犁朝前迈步,泥土润湿后反而变得沁润,崽崽拉的犁轻快起来。每迈出一步,崽崽都在心里默念:妈妈,我又向前迈了一步,我又离您回来的时候近了一。,妈妈,崽崽多希望这满山遍野的油菜花早点开放,我没有任何祈求,只希望您能早点回到我身边。崽崽的眼中早在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泪水和雨水汇合在一起,滴进脚下湿润的土地。
雨一直下到傍晚,崽崽拖着沉重的四蹄回到家里,右前腿生生地疼。吊脚楼下墙壁上晃动的,如豆的油灯散发出菊黄色光芒,给这暮雨夜色增添丝丝温暖。
小豹子正翘首期盼,看见崽崽欢快地跑过来:“终于回来拉,我们等着你一起吃晚饭呢。”
呷呷放下手里的活计,它正在修自己的笼子上的破洞,赶忙顺手摘下笼子上的毛巾给崽崽擦雨水,嘟囔:“哦,伙计,你不要以为你把那些地犁完,就能休息。你要知道作为一头牛,想活着就不可能歇着。”
崽崽累得匍匐下身子,呷呷给它擦脸上的雨水,纳福端来崽崽的晚餐半盆泡涨的黄豆,小豹子抱来一捆干草。崽崽感激地看着呷呷和大家:“我不想歇着,我只希望油菜苗能早点种下去,花能早点开。”
呷呷拿翅膀一拍崽崽:“嗨,油菜花不是提前种就能开的,它们跟季节是有约会的。”说到约会,呷呷想到丫丫,顿了顿,眼神柔和而又诡秘。
纳福看着呷呷:“三句话不离本行,花和季节怎么能约会呢?它们都不会说话的。难道会跟你和丫丫那样。”
大家争论一番,各自吃晚饭,冬雨的夜晚来临,崽崽却不觉得寒冷,它把自己埋进妈妈睡过的干草里,干草里妈妈的味道早就不在,可崽崽仍然觉得那味道不曾散去,它闻着闻着,感到一阵惬意,袭上来一阵眩晕。哦,妈妈,您只留给我一点点味道,和一丝怎么也拽不断的思念,仅有这些就足够了,因为您能让我感觉到您还存在。告诉我,您在思念着我吗?您一定不会忘记和我的约定吧。妈妈,妈-妈。崽崽默念着,带着满身疲惫进入梦乡。
雨的声音从容地从吊脚楼的数不清的缝隙里钻进来,那样清晰,那样淋漓,一直钻进崽崽的梦里……。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