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甫的穿着和不凡的气质,早已引起混在茶客中的曹剑平的注意。
滨海市历史悠久,文化蕴藉厚重。除了文物古迹多外,几乎每条街都有一二很有特色的古建筑,茶楼酒肆点缀其间。
多年来,茶楼又各自形成不成文的规举。不同身份、背景、职业、经济状况的人,选择不同的茶楼喝茶会友。这芙蓉亭本是文人骚客聚会、品茗读书的地方,近几年来却被一些买卖珠宝黄金、走私文物古董的人所利用,如今的茶客中,十有八九是此类人物。
曹剑平为寻找被盗文物的线索,解开王飞一案之谜,已经在此活动好些天了。楚梓提供的照片很有用,曹剑平之所以在侦破“九。八大案”时,从一开始就把握住正确的方向,与此是分不开的。
当然,更离不开曹剑平自身的努力。他根据己掌握的证据、线索和占有的资料,作出了准确的判断。按照这条路走下去,没有理由不使人相信,破案只是时间问题。对此,曹剑平是乐观的。然而,令他悲观的是,自从他告诉林子楚梓的事后,林子明显对他冷淡了。原来几乎是天天见面,现在想约会一次,她都以种种理由推辞。曹剑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勇气面对他预感到的结局。一旦林子离开他或他永远失去林子会怎么样,他想都不敢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火吗?”坐在曹剑平身边的中年瘦子,碰了碰曹剑平,手里夹着半节香烟,露出残缺不齐的牙齿,贼嘻嘻地笑着。
曹剑平恢复了常态,打开自己放在桌上的“555”牌香烟,一一散给同桌的人,又用特制的打火机分别给他们点上火。他瞟了一眼鲍甫,看鲍甫的穿着象海外的阔佬,俊逸的气质又似遗老遗少,一向自诩识人很深的曹剑平,此时也捉摸不透他为何许人也。
曹剑平趁给自己点烟时,将藏在打火机里的镜头对准了鲍甫。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胖老头孙云良,眼睛虚开一条缝,默默打量着曹剑平。瘦子贪婪地吸着烟,他有意地露出枯瘦的手臂,亮出手腕上一支玉圈。
“玩玉的?”曹剑平轻声问他。
“嗯,你玩什么?”
“专做古董…文物字画。”曹剑平发现周围的人表面上无动于衷,暗地里却在关注他的谈话,于是有意提高了声音:“不久前…”他伸出左手,得意地炫耀戴在中指上嵌着绿宝石的大戒子:“捞了一把,我一张前清的单条,老板就给了这个数…”他向孙云良伸出四个指头。
“四百?”孙云良不以然。
“喏喏喏…”曹剑平把手翻了一翻。
“四千?”孙云良瞪大了黄豆眼。
“够意思吧?”
“哪儿的老板?”
“这你就别问了。我这老板阔气得很!这次又来了,指明要古玩字画。诸位要有的话,我可以引荐。成了嘛…我分个两成,行不?”
孙云良默默审视着曹剑平,圆圆的小眼睛不住地眨着,他几口吸完烟,正想说什么,突然看见出现在楼梯口的黄谷,张开的嘴顿时又合上了,眼里立即闪出又惊又喜又恨的神色。
曹剑平认出来人是黄谷,他从楚梓提供的照片上,看熟了此人的嘴脸。他掏出一支烟,对着黄谷按动了打火机。就在他放下打火机时,曹剑平着实吃了一惊,在黄谷身后竟然出现了楚梓!他一时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困惑。从看见楚梓冒着生命危险抢拍黄谷抓王飞的那张照片,他就对楚梓产生了很深地敬意。这不仅需要勇气,还要有把握事态的能力。唯一让曹剑平感到担心地是,楚梓不是侦察员,不懂侦察与反侦察的手段,他这样近距离地跟踪黄谷,一旦打草惊蛇,既干挠了办案,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又会危及他的生命安全。黄谷是何许人,楚梓应该清楚。
楚梓没有发现曹剑平,倒是看见了鲍甫。他走上前去在鲍甫身边坐下,略与鲍甫寒暄几句,就对周围的茶客有了兴趣,悄悄用像机捕捉引发他兴趣的对象。楚梓为何与自己猜不透的老人这么熟悉,他们来此何故?曹剑平搞不懂楚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孙云良悄悄离开座位,溜进设在茶柜旁的雅间。
黄谷见没人注意,立即跟了进去。
曹剑平赶紧走到柜台,掌柜的领他进入紧挨着雅间的库房。
张经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折好报纸,望了一眼仍在偷偷拍照的楚梓,起身离开了茶楼。
孙云良掩好门,悻悻然对黄谷说:“你这么快又来了,赚了不少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黄谷不明白孙云良的怨从何来。
“我敢有什么意思…一张道光年间的单条,有人在本地就卖了四千,我四张明朝的条幅,你才给了三千。心,也太狠了吧?”
黄谷脸色一沉,正欲发作,但他很快又控制住自己,从包里取出一叠钱,扔给孙云良。
“我素来是讲情义的,我赚的钱也有你的一份。”
孙云良喜出望外,收起钱讨好地问黄谷:“你这回来,要什么?”
“先别谈这个。我问你,老头子怎么样?”
“哼,胃口越来越大了!”
“别得罪了他。砸了饭碗事小,事搞大了你脑袋都保不住!”
“我哪儿敢呵!经理说老头子六十大寿快到了,看中我一幅字画…这不是活抢人嘛!”
“算了,别再哭穷,我还不知道你?老头子要不睁支眼闭支眼,你这买卖还做得下去!哎,对了,王飞告诉我,你手里…有颗珠子?”
“没那回事…”孙云良介意了,矢口否认。
“你别瞒我,我出钱买!”
“出多少?”孙云良眯缝上眼睛。
“五千!”
孙云良心头一惊,虽说自己不知手中的珠子为何物,但一向以吝啬出名的黄谷,今天出的价如此之高,说明珠子是贵重的罕见之物。他脸上毫无表情地说道:“珠子不在我手里,改天再说吧。”
“孙云良,别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珠子一共有四颗。明天晚上在你家一手交钱一手取货!”
“四颗?”孙云良半是惊讶半是兴奋。
“是的,四颗,别给我装怪!”黄谷笑吟吟地拍拍孙云良的肩头:“我一回来就听说王飞死了。你大概知道王飞是怎么…死的吧!”黄谷眼里射出一股凶光。
“这…”孙云良猛地感到一股寒气直透背心。
“记住,明天晚上!”
黄谷说罢,扬长而去。
孙云良脸上的肉猛一抽搐,继尔嘴里呐呐念叨着:“四颗?四颗!四颗…”他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在经过曹剑平身边时,他俯下身对曹剑平耳语道:“明天这个时候在这儿等我,不见不散!”
曹剑平应了一声,向坐在附近的侦察员小李和老王使个眼色,两人分别尾随黄谷、孙云良而去。曹剑平舒了口气,又将目光转向鲍甫。
鲍甫端起茶碗,两根指头夹起茶盖,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他用茶盖搅动碧绿的茶水,呷了一口,琼浆玉液般的茶水直透肺腑,舒心极了。他放回茶碗时,不小心将茶水溢了出来,溅湿了放在一旁的红中华香烟。就在他掏出手绢,拭去烟盒上的水渍时,恰好此时一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的青年走上茶楼。
阿三在经过鲍甫身边时,注意地看了看鲍甫和他手中的红中华香烟。
鲍甫看看手表,微微皱起了眉毛。他正欲离开,看见对面茶桌有人移动桌上的什物,揩干水渍,将一幅轴画在刚从自己身边经过的青年面前展开,还隐隐约约听说什么“宋…柳岸…”。他未与楚梓打招呼,径直走了过去站在众人身后,观察着展示在桌上的画。
那是一幅绢本山水。画色陈旧,虫眼密布,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尘。画中隐隐约约在烟霭雾气中的远山、近树、村落组成背景,近景是两株暮秋中挺拔但己显凋零的柳树。再看落款,为宋人马远。
不看则罢,一看鲍甫甚为吃惊。今天能见到宋人的作品已经很难了,令人难以置信地是,眼前就有一幅。真的是宋代真迹么?鲍再细看画的布局、印章、落款后,不禁哑然失笑。
楚梓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从不同的角度,对着阿三和他面前的画,不断地拍照。
曹剑平抢在鲍甫之前,坐在阿三的对面,他化装得很好,连楚梓都没有注意到他。
阿三凝视着古画,思索良久才慢慢抬起头来:“画是假的,不是马远的画。”
一言既出,语惊四座。鲍甫见阿三有如此眼力,不由暗暗颔首称是。曹剑平感兴趣了紧盯着阿三,看他往下怎么说。
楚梓收起像机,挤进人群。
围观的人听说画是假的,纷纷俯下身子左看右看均看不出个究竟,不由面面相觑。画的主人冷冷说道:“这画…是我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倒是说说,它假在哪里?”
鲍甫拉过一把椅子,索性在阿三身边坐下,看他如何辩说。
阿三呷口茶,吸上别人递来的烟,手指绢画侃侃而谈:“先从画的布局谈起。马远是南宋朝庭待诏,以擅长山水、人物、花鸟而‘独步画院’。他的山水有着独特的风格,即在画中留有大片空白,这些空白都能完成一定的艺术表现。他的这种艺术特点,被称之为‘边角之景’或‘马半边’。这幅画临摹得很好,但没有体现马远的风格,所画之物与留白不成比例…”
听到此,对中国画略有研究的楚梓,不禁频频点头。
“再看墨迹。宋以上的作品,墨色上有一层白霜,细看又没有,用工具也剥刮不掉。墨色内有莓苔似隐似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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