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梓在烟缸里捻灭烟头,又吸上一支,望着淡蓝色的烟雾,他低沉地说道:“作为反革命事件的首犯之一,我被判了十八年徒刑,押往矿山劳动改造。在那生不如死的日子里,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对你、和你父亲的思念…当时我万念俱毁,连自杀的念头都有!只要一想起你,那片梅林…”
秦林被楚梓的叙述惊呆了,无声的泪汨汨而下。
“两年后的春天,我被无罪释放,学校也恢复了我的学籍。姐姐在一年前忧郁成疾,离我而去…林子,我出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邻居们不知你的去向…我在小镇上住了七天,除了打听你的行踪,就是到你父亲的坟上…我天天陪他说话,说我们过去没说完的话…我多次去你家,想找回几许温馨的回忆…可是,找到的都是悲伤!院墙上长满了蒿草,门庭破败不堪,只有那株老桃树,在乍暖还寒的春风中绽出几朵桃花…”
秦林再也不掩饰,任凭脸上的泪往下流。
楚梓松开紧咬着的嘴唇,轻声念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秦林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放下喝残的咖啡:“送我回家!”
“回家…你有家了?!”
楚梓惊讶到了极至。
曹剑平来到滨海饭店,乘电梯上了十四楼,在1416号房间前按响了门铃。鲍甫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见铃声,前去开门。
“请问,您是鲍甫鲍老先生?”
“是我。你是?…”
“我叫曹剑平,滨海市公安局刑警,奉命前来向您报到!”
“呵,好,太好了!”
鲍甫将曹剑平让进门,接过他递来的警官证,仔细看了后还给曹剑平,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鲍甫端详着年轻英俊,又有几分老成的曹剑平,非常满意滨海市的安排。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彩色照片:“谢谢你这么快就来了。为了工作,我也就不客气了…你看,我是为这个到滨海市来的!”
鲍甫把照片放在曹剑平面前。照片上是一支用黄金雕镂、嵌满钻石的王冠,冠顶有九支栩栩如生的金凤凰,嘴里都叨有一颗大如杏子的珠子。鲍甫指着照片:“这是慈禧太后的九凤冠,用黄金铸成,上面嵌满了名贵的钻石和宝玉;最为珍贵的是…你看那凤凰嘴里叨的,每一颗都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夜明珠?鲍老…您看,有四支凤凰嘴里是空的!”
“唉…”鲍甫长吁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一九00年六月,八国联军在西摩尔的统帅下,攻陷天津,威逼北京,慈禧仓皇西行。临行前,从她的皇冠上取下四颗夜明珠,让她的贴身仕女送到西门会馆交给李鸿章,作为议和退兵的信物,要李鸿章转交联军统帅西摩尔。不料,年仅十五岁的小宫女,摆脱侍卫,带着四颗夜明珠隐入民间…当年,李鸿章曾在全国搜捕,均找不到她的下落。后来的北洋军阀、南京的日伪政权、民国政府,甚至美国都秘密地寻找过。我的祖上曾作过李鸿章的幕僚,退隐后也四处寻找。她…如石沉大海。从解放到现在,我也整整找了她三十年!”
“一点线索也没有?”
“只知道她姓陈,河北保定人氏。她的家人,都死于清政府的刀下和后来的兵燹、灾祸之中…”
“她有什么特征?”
“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有没有流失海外的可能?”
“…这种假设,我们也认真考虑过。夜明珠是无价之宝,世间罕见之物,又有不可估量的文物价值,它一旦出现在海外,足以引起轰动。几十年过去了,海外一直没有动静,说明夜明珠还在国内。”
“那…您到滨海市来,听到了什么风声?”
“年轻人,我喜欢你的敏感。”鲍甫从身上拿出一张信笺:“是的,我一收到这封信,立即就来了!”
曹剑平接过信笺,一手秀丽的毛笔字映入眼中。
鲍老先生台鉴:
我还在少年时期,就从家父那里了解了您的情况。如今,您一生都在寻觅的东西被我发现了。滨海市有一茶楼名叫‘芙蓉亭’,逢单日可在那里见面,桌上摆一盒红中华香烟为记。
顿首阿三
一九八0年九月十日
曹剑平看完信,明白了鲍甫来滨海的目的和为何一到滨海就直奔芙亭茶楼而去:“鲍老,您认识阿三?”
“除了这封信,我对他是一无所知。另外,我从别的渠道知道香港的文物商已经在滨海市找到夜明珠的线索…”鲍甫拿过放在茶几上的报纸,指着李月亭登的寻人启事:“他们已经来了!这就是我迫切需要你们帮助的原因。”
“我会全力以赴。鲍老,有个叫孙云良的人和境外走私文物的人有联系,他约我明天见面。我知道他有一颗珠子想脱手,不知您有没有有兴趣?”
“我…现在最想见到是阿三!哦,明天是双日,好吧。”
这时,门铃响了。鲍甫迅速收起茶几上的照片、信笺,前去开门。
门开了,秦雨望着鲍甫和他身后的曹剑平,不知自己要找的人是谁。他抱拳在胸:“请问,哪位是鲍甫鲍先生?”
鲍甫打量着来人:“我就是…您?”
“哎呀鲍老,您事先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到机场去接您哪,这是多么多么的失礼!”
“您是?…”
“我叫秦雨。”
“哦,是秦雨同志。我该称呼您秦局长…还是秦副市长?”
“就叫我秦雨好了。鲍老,您是文物界的泰斗,闻名如雷贯耳!我秦雨早就仰慕您哪…”
“您言过其实了。”
“鲍老,这位是…”
“我是鲍老的助手,叫曹剑平。您好,秦副市长!”
鲍甫闻听此言一愣,随即明白曹剑平的用意,他会心的笑了,非常赞赏曹剑平的机灵。秦雨觉得曹剑平面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呵,真是年轻有为。我到市里开有关加强文物管理的会议,回到局里秘书才告诉我您来了,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鲍甫望着满头是汗,年纪不轻又身为常务副市长的秦雨专程前来看他,不禁有些感动:“哪里哪里,我在电话里讲好了的,由我来拜会您。”
“这怎么可以?您是北京来的客人,又是著名的文物专家,无论以资历还是年龄…都该我来拜见您。今晚,我为二位接风!”
“这就不必了。秦副市长,请坐。”
“就叫我秦雨…”
“秦副市长,我这样称呼习惯一些。”鲍甫从公文包中取出一袋文件:“我这次来…是这样;为了尽快给文物管理立法,国家文物管理局根据中央的指示,也综合各地的实际情况,搞了个文物立法草案。这次我带来了,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另外,在文物法未出台前,过去的若干规定各地要坚决执行。国家文物管理局重申:晚清以及民国初年具有历史意义、重大事件的文物、珠宝玉器一律不准出口。过去发生的重大的、影响大、情节严重、给国家造成损失的,要追究领导责任和当事人的刑事责任。今后再犯,将给予严惩!请秦副市长立即向有关方面传达。”
“一定一定!”鲍甫的话语虽然轻缓,但轻缓中透出国家法律法规的威严,秦雨听在心里,不禁有些诚惶诚恐。
“还有,最近海关破获一个文物走私集团。据犯罪嫌疑人交待:有一些画和古玩曾在你局一个叫王飞的家中见过。请务必协助查查!”
“王飞?”秦雨愣了,怎么北京也过问这件事了。
“是的。据悉:由于王飞要价太高,又以取得在香港定居的绿卡为先决条件,这笔交易没有做成。您看,这是这批文物的目录。计有宋徽宗的《溪山撩色图》、明王时的《山水》、文征明的…”
“鲍老…”曹剑平忍俊不住打断他的话:“前不久文物商店被盗用,您说的这些…都在其中!”
“找到了?”
“没有。”
“那王飞呢?”
“被人杀了。”
“呵,这些都是珍贵文物哪!”
“小曹同志,你怎么比我这个主管一市文物的局长还知道得多呵?!”秦雨奇怪极了。
“呃…搞我们这一行,不仅要考证文物的来历、真伪,也要注意它的去向…”曹剑平的反应非常敏捷。
“是这样。”鲍甫很满意曹剑平的回答。
“鲍老,这是我的失职…我回去查查,整理成书面报告给您送来。”
“那太好了,谢谢您!”
“那,我告辞了。呵,有闲时请到寒舍一叙,我虽不精通文墨,倒也收藏了几幅字画,想请您给鉴定一下。”
“不敢不敢,有机会我一定登门拜访。”
“一言为定?”
“绝无戏言!”
秦雨见鲍甫点头吮诺,喜出望外:“鲍老,请留步。改日我略备薄酒,为二位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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