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梓回到宿舍,立即在灯下奋笔疾书。在他的眼前,老是闪现王飞被追杀、黄谷与几个文物专家在滨海饭店、芙蓉亭形形色色的文物贩子、阿三论画等场面,以及曹剑平所提供孙云良的照片、有关“经理”、“老头子”的资料……写着写着,楚梓停住笔,他犹豫了。事情涉及到秦雨,滨海市的常务副市长,他同时也是市文物管理局局长。无庸置疑,根子在他这里。但他是林子相依为命的亲叔叔,楚梓明白他这篇文章一旦见报,对秦雨意味着什么。自己和林子彼此深深地相爱,林子对这件事会怎么想,她能理解吗?……
楚梓贸然丢下笔,他要去见林子。
在楚梓和林子常见面的咖啡馆,楚梓见到了风风火火跑来的秦林。
“这么晚了,有啥事非要见面…不能在电话里说?过几天,是我叔叔六十大寿,我正在替他张罗。”秦林圆睁杏眼,奇怪地盯着异常严肃的楚梓。
“是这样的…”楚梓回避着秦林的目光,寻找合适的词语:“我在调查滨海市文物走私…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牵涉…不,准确地说滨海市文物市场极为混乱的根源在秦副市长…”
“我叔叔?”
“是的。他在其中扮演了一个很不光彩的角色…”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掌握了充分的证据。”
“你想怎么样?”
“我正在起草一篇文章,总编辑希望明天见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所以我想见你,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它能有用吗?”
“……”楚梓再次避开秦林的眼睛。
“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父亲,叔叔是我唯一的亲人…如果让你选择?”秦林紧盯着楚梓,眼里充满了期待:“如果你是我…”晶莹的泪,从秦林眼里流出。
看着伤心的秦林,楚梓蓦然似乎又看见当年在北方小镇的林子,耳边又响起秦老的声音:“在这个时代,你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你的一生不是大喜就是大悲,且悲大于喜…你既然选择了新闻,你就要以身相许,甚至以命相许。不怕车裂,不怕五马分尸,把事实的真象告诉民众…”
“林子…我忘不了你父亲的嘱托和我作人的准则…写好这篇文章,并让它公诸于众。原谅我,我别无选择…”
秦林眼里噙着泪,失望地问楚梓:“没有缓和的余地?”
“……”楚梓把目光从秦林脸上移开。
秦林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小包,站起身来。
楚梓抓住秦林的手:“告诉你叔叔,过生日的事…要低调处理!”
秦林甩开楚梓的手,哭泣着跑出咖啡馆。
滨海是阿三的故乡。阿三在故乡却举目无亲,甚至没有一个朋友,来往的都是文物圈子中的人。这些人尔虞我诈,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可以反目为仇,甚至动刀杀人。没人把他当朋友,他也是为了生存才与这些人为伍。因此,当他回家时在门上看见一张给他的留言条,约他晚上七点在芙蓉亭茶楼见面,落款是你的朋友时,不由好生奇怪。本来他是不想去的,在街市上转了几圈,鬼使神差地转到了芙蓉亭茶楼下面。既然来都来了,阿三也就只好拾级而上。
茶博士看见是熟客,将阿三引到靠窗边他常坐的位置,顺手给了一份当天的滨海日报给他。阿三将报纸放在在茶桌上,用茶盖搅动茶水,轻轻呷了一口,报纸头版头条通栏大标题吸引了他。他展开报纸,“五千年文化精粹将毁于一旦”的标题己够令人怵目,看罢副题“试论今日滨海之文物市场”,阿三预感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临,胸中顿时股股寒意惊心。读罢洋洋洒洒几千字的文章,阿三佩服作者的勇气和魄力,也感到震惊。作者竟然对滨海文物地下黑市交易、内外勾结走私海外的情况了如指掌。更有甚者,他不仅揭露了某些政府官员在文物问题上的腐败、贪婪,还指出有令不行,有禁不止,造成滨海文物市场混乱的根本原因,在于某些政府官员置国家利益而不顾,钻文物尚未立法之机,循私舞弊、贪赃枉法。为此,作者呼吁在惩治贪官污吏的同时,按市场经济规律办事,在一定程度上放开民间收藏品市场;为了规范管理,应让蕴酿中的文物法尽快出台。文章写得有理有据,阿三认为这是投向滨海的一颗重镑炸弹。
文章的可读性很强,加上文笔流畅,结构严谨,一气呵成,阿三竟有些不忍卒读。
黄谷很高兴阿三能够前来赴会。茶楼上此时茶客不多,他上得楼来一眼就看见了阿三,心里甚为欣慰。
“你好…”黄谷在阿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阿三,我叫黄谷,就是给你写留言条的那个朋友!”
阿三放下报纸,打量着衣冠楚楚,一表人才的黄谷。对这个自称朋友的陌生人,他心存几分戒意。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王飞。不幸的是他死于非命,这令我很悲痛。我的公司在香港,王飞过去长期与我合作。我曾听他多次提起过你,说你是一个文物鉴定方面的天才…”
阿三嘴角露出厌烦的嘴纹。
黄谷赶紧解释:“我不是在恭维你,这是他的原话!如果我没猜测错,以前我从王飞这儿进的货,都是你给验的吧?”
阿三不置可否。
“王飞是个很吝啬的人…算了,我们不说他了。我非常尊敬你这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想请你做我公司在滨海的代理,月薪一万港币,外加每笔业务百分之五的提成!”
黄谷知道他开出的条件,阿三不能不动心。在滨海,一个熟练工人每月工资不到一百块人民币,就是十年也挣不了一万块,何况还有高额业务提成。在香港闯荡十年,他信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得知阿三穷得家陡有四壁,身不明一文后,他不相信如此高额的报酬,阿三会不就范。
但是,黄谷想错了。
“黄先生,我是一个凡夫俗子。既然是凡夫俗子,当然要食人间烟火,所以钱…对我是很重要的。你开的条件非常诱人…但物不所值,我会的都是一些雕虫小技,值不了这么多钱。另外,我散漫惯了,受不了公司规矩的约束。所以,帮不了你什么忙…”
阿三说罢,欲起身离去,黄谷拦住了他。
“阿三,别急着走,再随便聊聊…”
“对不起,我还有事!”
“刚才说的事,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黄先生,”阿三把手里的报纸放在黄谷面前:“你看看这个,好自为之吧!”说完话,径直走了。
黄谷把报纸摊在茶桌上,浏览了大标题后,不由细心地读了下去。看完整篇文章后,黄谷付了茶钱,匆匆下了茶楼。坐在茶楼一隅的侦察员老王,跟随黄谷下了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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