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侠收起笑容,疑惑地紧盯着秦雨:“个人行为…没有背景?”
“在没有了解事情的真象之前,我不敢保证…”秦雨明白了,陈书记担心自己有所图谋,指使报社发难。陈书记毕竟是一级党组织的书记,无论什么大事发生,他都难脱其咎。既然陈书记都不明就里,证明危险的源头不在他那里,他仍然是一棵可以遮荫的大树。是表明心迹的时候了,秦雨提高了声音:“请你转告陈书记,请陈书记放心,我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决不装神弄鬼…”
“好,好…”王子侠脸上又露出笑意,神情也轻松了:“我会把您的话转告陈书记的。”
“谢谢!”
“我该走了,这么晚还来打搅您,实在是不好意思,秦副市长。我告辞了!”王子侠站起身,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陈书记认为您是个党性很强的人,不会玩弄阴谋诡计…他要我告诉您,现在党内党外都有一种危险倾向,那就是资产阶级自由化。他说,决不能让这种错误倾向破坏我们今天来之不易的大局,必要时要给予反击!他今天已经责成市委宣传部检查,并要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同时,他要我转告您,以这篇文章为教材,反思我们工作中存在的问题,防微杜渐嘛…”
“是,是…有关公安局长陆原和其他人事任免…”
“市委已经同意市政府的意见,过了国庆节几个新局长就走马上任。他希望您不要受这篇文章的影响,大胆工作,您毕竟是党内为数不多的文物专家嘛…再见,秦副市长!”
秦雨望着王子侠,由衷地说:“谢谢你的光临,今晚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但愿如此!”
望着王子侠远去的背影,秦雨今天始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鲍甫用完晚餐,来到音乐厅。天还未黑尽,各种彩色灯光从暗处放射出来,整个大厅呈现出一种温馨、神秘而又有些使人神情恍惚的情调。他品味着正宗的法式咖啡,欣赏在大厅中荥绕的广东音乐“雨打芭蕉”。他很熟悉也很喜欢这首广东名曲,觉得它不仅形象,而且富有诗情画意。他微闭双眼,随着着流畅的乐曲,不时地用手指在台面上随曲击拍,同时想象着秋雨中的蕉林,雨打蕉叶发出的沙沙声…
客人们陆陆续续来到音乐厅,喧哗声打破了这诗一般的宁静。中国人操着生硬的英语交头接耳,说着倒了声调华语的外国人却在高谈阔论,女人放荡的笑声中,夹着香槟酒冲塞而出的咝咝声。
鲍甫看见黄谷和珍妮,也出现在这批红男绿女之中。黄谷那双色迷迷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珍妮漂亮的脸蛋和丰满外露的胸脯。鲍甫厌恶地收回目光,离开了音乐厅。
鲍甫度出饭店,来到防波堤上的街头公园。堤上一排排苍劲的柳树,下垂的柳枝在晚风中摇曳,就象少女浴后散披在肩上的青丝。鲍甫走在碎石铺成的小路上,产生了一种静谧、美好的感觉,一扫刚才心中的不快。已经隐进云层的太阳,这时又喷簿而出放射出火红的霞光,这强烈的红光从苍翠的林木中斜射下来,形成一束束明亮的光柱,将四周辉映得五彩斑烂。
鲍甫靠在树上,凝视着快涨潮的大海,一丝扰人的愁伥袭上心来。夜明珠的得而复失,阿三几天来又不露面,极度的忧虑使鲍甫感到有些心力交瘁。自己毕竟老了,难以再经受颠沛流离…
夜幕降临,玉兰花型的路灯放出柔和的蓝光,洒向林间半明半暗的碎石小路,带有寒意的海风中夹着丝丝细雨。鲍甫竖起衣领,转身向来时的小路走去。在经过一丛南天竹时,黑暗中闪出一个人来,吓了鲍甫一跳。
“你是鲍甫?”
“是的…”黑暗中,鲍甫看不清挡路人的面目,他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
“别害怕,有人想见您!”
“谁?”
“阿三…”
“阿三?”
“对。请跟我走,错过这个机会,您将遗憾终生…”
此人说完话,转身就走。鲍甫觉得他的声音很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他急于想见到阿三,此时也就顾不得许多,想也不想就跟在那人的身后。
那人走出公园,凭感觉知道鲍甫跟在后面,便加快了脚步。借着隐隐约约的灯光,鲍甫察觉走在前面的人似乎是个年轻人。走到靠近滨海大道的一个街区,带路的人在铁栅栏下停住。这里在二十世纪初叶,是著名的法租界,鲍甫记得楚梓曾陪伴自己经过这里。鲍甫当时甚为感叹,这些十八世纪的建筑物,至今保存得还非常完好。
“鲍甫,想委屈你一下…”带路的人对跟上来的鲍甫说:“为了安全,需要蒙上你的眼睛。”
事己至此,鲍甫只好照办:“好吧。”
鲍甫感觉自己只是象征性的被蒙住眼睛,一方宽大的手巾在他脑后轻轻地打了个结,似乎一碰就会掉下来。随即他被人掺着走了一段路,转了几个弯后停了下来。
“请进…”掺扶鲍甫的人不时地提醒:“弯腰…低下头,门很低!”
鲍甫感觉是在往下走,一股地下室特有的气味扑鼻而来。
“到了,请坐!”
一把椅子放到鲍甫面前,他摸索着坐下。蒙住眼睛的布被解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屋里没灯?”鲍甫揉着发胀的眼睛。
“电源被剪断了…”
“为什么?”鲍甫感到奇怪。
“我不配享受现代物资文明!不过,我有这个…”黑暗中划亮了火柴,点燃了一盏灯。
灯光渐渐明亮,鲍甫惊鄂了,眼前亮着的就是那盏身着宽肩大袖的唐代仕女铜灯!灯上罩了一只带有唐韵的宫灯型纱罩,非常和谐别致。在柔和的灯光下,手托花篮的仕女欲翩跹起舞。鲍甫再看点灯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就是那天在芙蓉亭茶楼论画、买灯的青年!
“是你?!”
“是我。”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姓名对我来说…”青年人眼里闪动着讥讽的神情:“中国的阿Q和印度的贱民,是不配有姓氏的,你就叫我阿三好了!”
“你就是阿三?”鲍甫越发惊讶:“你约我来,我千里迢迢从北京赶来,你为什么不见我?”
“你还没有取得我的信任!”
“那现在呢?”
“你在这里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明。请坐过来…”
阿三拿起铜灯,放在一张蒙着报纸的小桌上,等鲍甫坐下后,他揭开报纸,桌上摆满较为丰盛的酒菜。
“请?”阿三真诚地望着鲍甫。
“你这是?…”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可是那天,你…”
“没吃你送来的饭菜?君子不吃嗟来之食!我算不上是君子…但是,小人有小人的骨气!”阿三用嘴咬开酒瓶盖,往两支酒杯里倒酒:“今天请你来,一是还我买灯时你借给我的钱,另外么,是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谈谈有关买卖文物的事?”
“不,你别这样看我…”阿三避开鲍甫严厉的目光,端起两杯酒向着鲍甫。
鲍甫冷冷地盯着阿三,没有去接酒杯。
“喝吧,我今天花的钱是干净的!”阿三眼里闪出了泪光:“我把母亲留给我的手表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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