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我返回继续看首页
首页
小窝
书友
读书
书城
热门小说 最新上架 已完成小说 连载小说
您好,请 登录注册

人性之惑 第一卷 血色黄昏(三十一) 辛十三郎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下一章
购物满29元免运费,1折起,去亚马逊购买《人性之惑》


    鲍甫留意到阿三的手腕,果然那支老式女表不见了。他从阿三手里接过杯子,放在自己面前,点燃了阿三递过来的烟。


  “阿三,你就一个人,你家里的人呢?”


  “都死了…”


  “呵,请原谅!”


  “没什么,我早就不忌讳了!”


  “能不能…”鲍甫沉默了一会儿:“给我谈谈?”


  阿三一口喝光了杯里的酒,点燃了烟,声音嘶哑但异常平静地讲起了他的过去……


  “我父亲是文物研究所的研究员,也是著名的文物收藏家。从前,我家就住在上面,一幢法国式的小别墅。我们家的大厅和父亲的书房,摆满了他收藏的文物、古董…在父亲的熏陶下,我从小就喜欢欣赏和学着鉴别文物。父亲看我有这方面的天赋,就尽其所知,手把手教我,还把他一部尚未完成、有关文物鉴定的手稿给我,要我对照实物考证。父亲是个非常敏感的人,文化大革命前一年,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买回许多水泥、钢材、木料和各种工具,堆在这间地下室。父亲曾经学过建筑,是个很不错的土木工程师。他每天都要在这儿干好几个钟头,除了我,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等他把活儿干完,文化大革命也开始了。母亲发现家里的东西一天天在减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生性善良、软弱,所以父亲没把这些事告诉她。不久,父亲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我们的家被抄了,一家五口被赶进这间地下室…他们封了门,在原来的通气窗开个出口,让我们一家人象狗一样爬进爬出…我家的财产,父亲的收藏品都被抄光了,有人总不放过父亲。说父亲把东西转移了,每天逼他交待,疯狂地折磨他…每当父亲受尽凌辱,从窗口爬进地下室,母亲总是哭泣着揩去他脸上的血迹、口痰,擦拭和清冼抹在他身上的浆糊、粪便…父亲只要回到这里,回到亲人的身边,就会忘却世间的纷争、痛苦,反倒乐观地安慰母亲,抚慰我们受伤的心灵……”


  阿三的叙述,深深地震撼了鲍甫,他没想到阿三一家的命运会这么悲惨。在那个动乱的年代,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文化大革命初期,鲍甫作为海外归来有特务嫌疑的学子,国家文物管理局的反动学术权威,也被逼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妻子后来倒是团聚了,但己奄奄一息,唯一的儿子至今不知下落…鲍甫为了掩饰心中被勾起的痛楚,他取下灯罩,欲借灯火点烟。无意间贸然看见阿三脸上,两行清泪顺流而下。阿三无声的哭泣,鲍甫感到如针剌在心。


  “父亲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时,常常向我回忆他的过去…他少年时的理想、抱负,青年时代的困惑、痛苦…有春风得意的时候,也有一生中最为惨痛的教训…我知道,他在教我作人!他还时常向我提起一些和他肝胆相照的朋友,念念不忘他的英国朋友琼斯·温斯顿先生…”


  “琼斯·温斯顿?”鲍甫感到意外和震惊。


  “是的。但是,他谈的最多的是…是在英国同窗四年的一位挚友。可惜多年来天各一方,彼此不知生死…鲍先生,我父亲难以忘怀的人,就是您哪!”


  “我?”鲍甫骇异了:“阿三,你是杜静山的儿子?!”


  “是的。我父亲向我谈起您的为人,您的抱负,您多年的寻觅,说您是个可以可以信赖的人……”


  “静山兄,我找你找得好苦!”鲍甫痛苦地低下头,待他胜过手足的杜静山,他怎么能忘怀呢?四十年代,鲍甫在英国留学时,家庭因战事破产。三年以来,鲍甫所有的费用,全靠同学杜静山。杜静山的父亲是南洋巨商,他每月从父亲寄来的钱中,分一半给鲍甫,鲍甫才完成了学业。新中国成立后,鲍甫回国效力,杜静山留在英国,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一九五七年,鲍甫被内定为不戴帽子的右派份子,他就被迫中断了对外联系。英国寄来的一封封信被退回后,也失去杜静山的消息。想不到昔日胜过兄弟的好友今己作古,鲍甫不禁悲从中来。他强忍住快夺眶而出的老泪:“能不能告诉我你父亲…他是…怎么走…走的?”


  “父亲常常挨毒打,己有了内伤…他的工资早就停发了,全家五口就靠当小学教员的母亲…她那一点点微薄的薪水生活。那时我刚上初中,学校停课闹革命。我就天天上街拾烟头,捡废品,当报童,甚至作过童工…为的是能挣到少得可怜的钱,积攒起来给父亲买药酒……”


  无声的泪,从阿三眼里滚出,鲍甫觉得那不是泪,分明是殷红的血。


  “一天夜里,来了几个人钻进地下室,野蛮地从床上拉起父亲,叫父亲走。父亲意识到这是最后的诀别,他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每一个亲人亲吻了一下…轮到我时,他把别在胸前的钢笔取下放在我手里。我明白,他是要我完成他未竟的事情,也就是说,若有可能写完他那本有关文物的书…他一再叮咛我看好家,我知道他指的是他心爱的文物…我向父亲点点头,他这才最后看看所有的亲人,依依不舍地走了…就这样永远地…走了!现在连尸骨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哥哥在大学里不知说了什么话,判了十年刑,死在了监狱;姐姐染上肺病,我们没钱给她医,活活给拖死了……”


  “阿三,那几年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您?还我父亲当年的情?”


  “你误解了,我和你父亲情同手足。”


  “那是过去,人都是会变的!”


  “那你这次叫我来,见了我的纸条为何不到宾馆来见我?”


  “宾馆?”阿三又恢复刚才说话的语气:“对一个贱民来说,那是不可逾越的圣殿!再说,那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用这种方式请我来,是怕泄露什么秘密吧?”


  “是的。我观察您好几天了,正如我父亲说的那样,您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作为一个收藏家,是乐意向您这样的同行出示他的收藏品的。为了保证收藏品的安全,我不得不这样做,请原谅!”阿三起身拿起铜灯:“请!”他拉开横挂在室内的布帘:“您是我邀请的第一个客人,也是最后一个…”


  阿三用手在看似条石砌成的墙上摸索着,突然墙壁象门一样开了,露出一排排玻璃橱窗。鲍甫借着灯光仔细察看,原来壁面用水泥做成条石形状,真假难分。橱窗内装有防潮设备,并排挂着的一幅幅古画,并无受潮的痕迹。再看古画,鲍甫震惊不小。有颜真卿的草书、阎立本的《秦府十八学士图》、吴道子的《佛像》…鲍甫认定这些都是后人的摹本,但从摹本的年代、功底等等来看,今天也称得上是珍品。再看,还有五代名家荆浩、关仝;北宋徽宗赵佶、李成、范宽、苏轼、米芾;元代王冕,明朝戴进、唐寅、仇英、董其昌…清扬州八怪、吴昌硕等等历代名家杰作,大小小五十余幅,鲍甫看罢震动不小。


  “阿三,这些画?…”


  “我父亲一生的心血!那张条幅颜字和宋人摹本吴道子的《佛像》,是父亲一九三八年在美国用重金收购的;这幅北派始祖李思训的《江帆精图》和韩干的《照夜白图》,是抗战前父亲从肃亲王后人手中买到的;《王维雪溪图》则是原川军一将领仰慕父亲的为人,送给父亲的。这些仅仅是父亲收藏品中的一部份,大多数文物因为家中实在无法收藏,在文革十年中,被抄走了……”


  阿三打开另外两面墙,里面露出做得十分精细的博物架,每一层都用丝绒衬底。各种物件按年代、类别排列。鲍甫粗略地看了一遍,上到殷周时期的青铜器、素玉大壁,下至晚清的名贵斑指、鼻烟壶,几乎应有尽有。无论是从文物的角度还是从工艺方面来看,均是历代的精品,令人叹为观止。


  鲍甫戏噱地对阿三说:“阿三,你何止是个百万千万富翁呵!”


  “不,我是个不明分文的乞丐。”


  “有你这样的乞丐?这里的东西随便走私一件到海外,你一辈子都受用不尽哪!”


  “鲍先生…”阿三突然正色:“你看错人了!我在饿得发昏的时候,都没打过它们的主意…”阿三深情地望着琳琅满目的古玩字画,严肃认真地说:“遵从父母的遗愿,我只有保管它们的权力…”


  “请原谅,我玩笑开过头了…阿三,你靠什么生活呢?”


  “你都看见了,还问!”


  “该谋一个正当职业…”


  阿三避开鲍甫的目光,沉默了。俄尔,他突然发作,痛苦地大声喊道:“正当的职业,我何尝不想!先生,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是被他们逼疯的!都什么时候了?不给我父亲平反,不给我母亲恢复工作,拒绝退还我家被抄走财产、房子、文物…连这么一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都不让我们住…为了赶走我们,他们扒光了水管,剪断了电源,还堵死了唯一的气窗……”

上一章 下一章

书友的新留言:

留言:




近期热门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