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甫贸然慷慨激昂,愤懑不己。
“你是个记者,你应该为天下不平的事、受害的人鼓与呼!这是记者的天职!你的职责不允许你视而不见,不允许你不敢仗义执言,更不允许你沉默…”
“鲍老…”
“我知道你是个正直、不畏权势的人…”鲍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降低了声音:“我只是想你也伸出手来,还有剑平,我们帮帮阿三…”
“我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他?”
“我已经约了他,说你想见他…请原谅,我这样作是有我的苦衷。”鲍甫看看手表:“他现在…正在芙蓉亭茶楼等你!”
“好的,我马上就去!”
楚梓在芙蓉亭茶楼见到了阿三。
几天不见,楚梓发觉阿三似乎有些憔悴,完全没有当日品茗论画时的风彩。
阿三看见楚梓,并没有站起身来。他冲楚梓淡淡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有些拘束地望着楚梓。他不明白,象楚梓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大记者,怎么会对他阿三——一个卑微的人感兴趣。如果不是鲍甫说服他,要他见见楚梓,他是根本不愿见这位记者的。不过,自从读了楚梓发表的文章,阿三非常钦佩楚梓。钦佩他的勇气,他的洞察力,还有他流畅的文笔和深厚的功底。这是阿三之所以最后答应鲍甫,见一见楚梓的重要原因。
“你好,”楚梓主动向阿三伸出手:“杜一氓先生!”
“你还是叫我阿三好了…”阿三坐着没动,也没有伸手。
“为什么?”
“我习惯了…”阿三眼里闪动着游离的神情,既有自卑、自嘲,也有讥讽:“作为滨海市知名度很高的记者,我想你一定读过鲁迅,也不会不知道泰戈尔。我就是他们笔下的阿Q和贱民,不配有姓氏…”
楚梓笑笑,没有在乎阿三的无礼和语言中的尖酸刻薄。他收回伸出的手:“你不欢迎我?”
“怎么会呢?你想见我,我不是来了吗?”
“那…”楚梓比划着收回的手:“你?”
“不要见怪,我这种卑微的人,不懂也不需要礼节…你坐吧!”
楚梓坐下,向茶博士要了一杯绿茶。他递了一支烟给阿三,阿三摸遍了身上,找不到打火机。
楚梓给他点上火:“阿三,你的事…鲍甫鲍老先生给我说了,今天约见你,就是想多了解一些情况。说不定…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我!”
“还没去试,你怎么就知道帮不了你?”
“我相信,你有一定的能量…但是,你对你的能量估计过高了!”
“不至于吧!”
“很有至于!记者先生,十年浩劫,给中国留下的事太多太多,就象官方说的那样,‘积重难返,百废待兴’。当前,很多大是大非都难以定论,有谁在乎我这一介蚁民?”
阿三眼里的神情,楚梓感觉是玩世不恭,他开始怀疑自己来见阿三是否明智。没想到阿三话峰一转,所说的话充满真情。
“我不否认,作为一个记者,有时你能手眼通天,但是你别忘了,你仅仅是喉舌、是工具!你别在乎我的直率,在毛泽东选集里,就给记者定了性。就拿舆论监督来说,这是你们记者的天职。试问,你监督谁?怎么监督?恕我直言,很多人都做不到…你是个例外!我看了你写的那篇文章,我很佩服。你说出的真话,使得一夜之间洛阳纸贵,人们争相传看!在滨海新闻界,你算有勇气的一个。你敢于承认,敢于揭露今天贪官污吏的存在;也能针砭时弊,指出坏我党风,毁我民心的原因。遗憾的是,你也只敢泛指,不敢有所指!这就是你局限所在。所以,”阿三直视楚梓的眼睛,加重了语气:“你,不是救世主。你既救不了自己,也没有改变别人命运的力量…”
楚梓很意外,阿三的话很有分量,也很有见地。如果不是亲耳所闻,实难相信这些颇有见解的话,会出自一个混迹于下九流,所谓的庸人之口。同时,这一番话,也使楚梓反省,阿三的感觉是对的。身份、地位的悬殊,使得谈话本生就不平等,再加上自己有意或无意流露出一些先入为主的东西,伤了阿三的自尊。
“阿三,我们不探讨这些…可以说,我的经历比你坎坷,命运也比你悲惨。你一直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因此你比较悲观;我在炼狱中接受过血与火的洗礼,我从没有丧失生活的信心,所以相对来说,我比较乐观。当然,我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但是我通过我的努力,我可以改变我的命运!我有我作人的准则,我有我奋斗的目标,最重要的是我有我的信仰!阿三,一个人要是没有信仰,是可怕的,也是可悲的…你刚才谈到阿Q和印度的贱民。阿Q靠精神胜利法活着,我这儿不去评论他的对错;印度贱民靠自己的努力,终于走上了神的圣殿!我们总要去尝试,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作一个盗火者,可惜你不是普罗米修斯!”
“阿三…”
“你不要再说教了!”阿三不容分说打断楚梓的话,他口气缓和了,不象刚才那么严肃,变得有些轻松:“‘死时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洲同,王师北进中原时,家祭勿忘告乃翁。’…我很喜欢陆游这首诗,我把第一句改成‘生时己知万事空’…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好意!实话告诉你吧,我对生活没有奢求,平生得一温饱足矣!”
楚梓对阿三报以苦笑。
“想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见你吗?”
“说说看…”
“读了你文章,我觉得你对滨海地下文物市场了解不够,黑市交易也知道不多…还有,这张地下黑网是怎样形成的,在你的文章中…别介意,你的认识过于肤浅,这才是我想见你的真实原因!”
“啊…”
“我想,你不会就此罢手。会有之一、之二、之三吧?”
楚梓点点头。
“我想帮帮你,告诉你这些黑幕…”
“你为什么要这样作?”
“尽管我俩素昧平生,我从你的文章里看到了你的为人,我信任你…再说,我还有作人的良知!”
“如果有一天滨海清静了,这不断了你财路?”
“不愧是记者,”阿三自嘲,也有些自卑:“你连我干什么都知道…不过,我没你想象中那么悲观,我总有办法活下去…”
“希望如此!”
“言归正传。我先从滨海市几个地下文物市场的划分说起…想必你已经知道,这个茶楼过去是文化、知识分子聚会的地方,现在已经演变为滨海最大的珠宝、字画交易场所。离此不远有一家‘听雨轩’主要是瓷嚣,城东的‘梅园’是钱币、古书,还有一家‘饮涛居’专门交易古董、器皿。在游泳池那儿有一露天市场,周末进行交易,东西就包罗万象了。这种划分基本上是约定俗成,在交易的过程中自然形成…参与的人形形色色,有收藏家、文物贩子、盗墓人、普通市民、专搞文物工作的人…”
“专搞文物工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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