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成向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在准备动手。
张晓赶紧通过藏在身上的对讲机报告:“01、01,我是04,他们要动手,目标是老楚…”
曹剑平接到报告非常紧张,现在制止张德成的行动,必定会打草惊蛇,破坏整个案件的收网工作;不制止吧,又怕楚梓还有阿三受害…为难之中,倒被他想出一个办法。他授意张晓既不要惊动张德成,又使张德成不敢动手。
阿三拿过啤酒,一口咬开瓶盖,仰头就往嘴里灌。
楚梓学着阿三的样子,也用嘴咬开瓶盖。
张晓发现张德成的手下蠢蠢欲动,再一看支援他的两个人已经坐在不远的地方,便起身向楚梓走去,边走边喊:“楚记者,楚记者!”
“你是?…”楚梓不认识张晓。
张晓走到楚梓面前,给两个杯子倒满了啤酒,他有意的大声说:“我是公安局的老张,你不认识我了?上次你来局里采访,还是我接待你的!”
“啊…”楚梓打量着张晓,实在想不起此人是谁,又觉得似曾相识,只好接过张晓递来的酒。
“我和弟兄们在这儿吃饭…”张晓指指坐在不远的两个人:“喏,看见你很高兴,我代他们敬你一杯!”
“谢谢!”
“好…”张晓在喝酒的时候,看见张德成一行人匆忙起身,离开了大排档。眼见惊动张德成不让他下手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对楚梓说:“不打搅你了,有空到局里来玩!”
楚梓等张德成离开后,方才坐下。
阿三开玩笑地说道:“看来你是个名人…照这样没完没了,我们的饭没法吃下去了!”
“来,咱们喝酒!”楚梓喝下一大口啤酒:“没办法,阿三。干我这行…很多人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他们…接触的人太多!你看,我们也没地方可换了…”楚梓看看四周:“到处都坐满了人!”他抹抹沾在嘴边的酒液,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盯着阿三。
“阿三,你忌不忌讳,你坐的位子…就是王飞被杀的地方!”
“啊?…”阿三停止了喝酒,眼里闪过一丝惊悸的光。然而,仅仅是一瞬间,这丝光就熄灭了:“我不忌讳…佛家好象认为,躲过的不是祸,是祸躲不脱,我听天由命!”
“你相信宿命?”
“谈不上。”阿三往嘴里塞了一块卤肉,他放下筷子,用手指着自己的头:“我这里头,什么东西都有一点…在意识形态方面,我不专门关注哪一门学科,只要我认为讲得有道理,就拿来为我所用!”
“典型的实用主义!”
“我连这个都不是!哎,别谈这些严肃的话题,看败了你我的胃口…”阿三一仰脖子,一瓶酒下去了三分之一:“刚才在茶楼…”阿三试探地问:“听你说,你好象下过地狱?”
“和下地狱差不多…”
“你…愿意讲吗?”
“你真的想听?”
“古人有以话佐酒的美谈。要是你为难…”
楚梓苦笑着摇摇头:“有什么为难的?这段经历,不过是我整个人生的一支插曲而已。还记得四年前的那个春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四年前…一九七六年?”
“对…”
楚梓吸上烟,望着吐出的淡淡烟雾,沉浸于回忆之中…
“那是个多事的春天。清明时节,人们借纪念去世的周恩来总理为名,抒发对伟人的崇敬,声讨‘四人帮’的罪行。那时,我正在北京上大学四年级。出于义愤,我带领同学们去了天安门广场…后来,这一祭祀活动被定为反革命事件。半个月后,我在秦川被捕,罪名是反革命事件的首犯之一。我被判了十八年徒刑,押往矿山采石场劳改…”
楚梓拿起酒瓶,轻轻和阿三伸过来的瓶子碰了碰,他声音有些嘶哑了:
“阿三,你知道什么是‘无产阶级专政’吗?我听说了你的经历,你也尝到一些专政的滋味,对于这个‘专政’你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被押往采石场时,正是最冷的时候,山上北风呼号,大雪封山…进监狱都要换上号衣,大庭广众之下,有人强迫我脱得一丝不挂。年轻人血气方刚,我愤怒地争执,维护我的人权,我的尊严!我看见五、六个穿着号衣的犯人,在一个管教的示意下向我冲来。我在拘押期间,就生了一场病,身体极度虚弱。因此,我根本没有招架和还手之力。我被打得皮开肉绽…这就叫接受‘无产阶级专政的洗礼’。那时,山上雪大路滑,犯人上山劳动都要穿鞋底有钉子的大头鞋。有人高喊:将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支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他们就用穿着钉鞋的脚,在我身上猛踩猛踢…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巨烈的疼痛和刀割一般的寒冷惊醒,我赤身裸体的躺在水泥地上,身上流出的血,已经在地上结成了冰。求生的本能,使我挣扎着向丢在一边的衣服爬去,穿上薄薄的号衣…”
痛苦的回忆,使楚梓英俊的脸变得扭曲。
阿三想不到,楚梓过去的生活中,还有这样黑暗的一幕,他夹着烟的手停在空中,两眼呆呆地望着楚梓。
“第二天,我就被赶上了山。牢头是个判了五年刑的流氓犯,他自称是人民内部矛盾,要专我这个敌我矛盾的政,分配我和几个死刑犯去抬刚炸开的石头。几百斤重的石头,就两个人抬,往返一百多米远。我一介文弱书生,又被打得遍体鳞伤,实在是抬不动啊。那牢头就跟在我身后,拿着沾了水的皮带抽我…晚上,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到牢里,还强迫我给几个牢头打水洗脚,不这样作,就会招致更大的灾难。一日三餐,每顿饭两个馒头,一碗稀粥,其中一个馒头要轮流孝敬他们!春去秋来,冬天又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饥寒交迫,心如刀绞哪…”
楚梓动情的回忆着过去,往事的回忆使他心在滴血。在向林子诉说时,他怕林子伤心,才没有向她揭示心灵与肉体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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