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听得目瞪口呆。楚梓的遭遇如此惊心动魄,相比之下,自己所受的非人待遇算不了什么。
“十八年的刑期,熬到头我都四十多岁了;没有尊严,没有人格,非人的生活,前途无望,…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想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山顶刚炸开一个口子,牢头就逼我上去。我爬上山头,还未站稳,只听得惊天动地的一声响,炸松的山石塌方了。我随着脚下跨塌的流石往下滚,不断有飞来的石块砸在我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我晕了过去…醒来时,我发现我被泥石流冲到了悬崖边,身体被崖边突出的石脊挡住,身上铺满了厚厚的积雪。我的头倒吊在崖边,呼啸的山风夹着飞扬的雪花,从我耳边时时掠过。那时我万念俱毁,想一翻身滚下悬案,就此了结…就在我试着想动一动时,倏地看见崖缝中,一棵幼小的花苗,顽强地从缝隙中探出头来。我认得它是一种名叫‘勿忘我’花的变种,它在春天开一种淡蓝淡蓝的小花。晶莹的雪花落在它初绽的芽蕾上,它迎着风,在风中轻轻摇曳…我的心猛然一跳,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它都能生存下去,我为什么不能?由此及彼,我想起我深深爱着的两个人。我爱他们,胜过我的生命!他们不清楚我离开他们的原因,更不知道我的现状,我必须活着,为了他们,也为自己!就这样,我拖着受伤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爬下了山…”
楚梓用手理理被海风拂乱的长发,一口喝光了瓶中的啤酒。他沉默了一会儿,极力掩饰因回忆过去带来的痛楚,故作轻松的说:“感谢上苍!两年炼狱般的生活,不仅净化了我的灵魂,还强壮了我的筋骨…”
楚梓悲惨的遭遇,使阿三不寒而栗:“你所爱的两个人呢?”
“有一个已经去世了…”
“另一个呢?”
“…我们不谈这些,来,喝酒!”
阿三意犹未尽,仍然执着地问楚梓:“后来呢?”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我被无罪释放,安排到一个偏远的山区去当小学教师。我是学新闻的,还肩负有神圣的使命…我没有去,满世界闯荡。先后在一些电视台、报纸和杂志干过。滨海日报的老总编,看过不少我写的文章,他给我写信要我来滨海,我就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底吧…我来滨海快一年了。”
“来,为你的过去,干杯!”
“应该是告别过去,为我们的今天干杯!”
两支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板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两人顾不得斯文,狼吞虎燕般吃着,不一会儿就风卷残云。
己有几分醉意的阿三,不时用蒙胧的双眼瞟瞟楚梓。楚梓的真情切意,使他心里已经没有了隔阂,反而感觉心与他贴得更近:“感谢你…让我度过一个…可以说是我终生难忘的…夜晚!”
“你这样认为?”
“也许你并不看重…说真的,我很珍重你对我的这份友情和真诚…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所以也就没有真诚和友情!”
“阿三,如果你愿意…”楚梓一把搂住阿三:“你就把我当你的朋友,我和你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
阿三被楚梓的真情所动,热泪夺眶而出…
楚梓回到宿舍,找出他写的有关揭露滨海文物黑幕的第二篇文章的底稿。一番删改后,将最近几天他的思考,和阿三在茶楼提供的情况写进文章。
楚梓写完后读了一遍,他始终不太满意的是最后一段。在结束语中,他指出造成滨海市文物市场混乱、走私猖獗、致使大量珍贵文物流失海外,给国家造成不可估量损失的部分客观原因外,罪魁祸首是常务副市长秦雨。并详细论证了在他的庇护下,滨海市这张地下黑网是如何形成,和它的危害性。在要不要点秦雨名字这个问题上,他始终下不了决心,删了又改,改了又删。他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发表,对秦雨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林子怎么办,秦雨毕竟是她的亲叔叔,是她唯一的亲人。自从上篇文章发表后,林子基本上终止了与他的往来,楚梓不敢设想如果第二篇文章见报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正如他给阿三讲的那样,他爱林子胜过自己的生命。想起阿三,他耳畔倏忽响起阿三说他的话――你只敢泛指,不敢有所指;这就是你的悲哀,也是你的局限…
楚梓陷入困惑之中。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吓了楚梓一跳。他拿起话筒,传来老总编的声音。
“楚梓,你上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一天了!”
“我在宿舍,在改写第二篇文章。”
“写完了吗?”
“完了。”
“赶快送过来我看看!”
“现在?”
“是的,赶快!”
“好的,我马上就来!”
楚梓迟疑了一下,毅然在划掉秦雨名字的地方添上恢复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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