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列车的窗口,
九曲黄河的上游……
列车飞速行驶。车厢里,广播中响起一首多年前的新诗,车轮与钢轨磨擦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也掩盖不住播音员激悦的声音。
楚梓坐在餐车靠窗的地方,神情漠然地注视着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卧铺里早己满员,他上车后,列车员把他带到列车长面前。胖胖的、满口京腔的车长得知楚梓是记者,热情地把他安排在餐车里,并为他准备了一顿丰富的晚餐,还提供了几罐平时难以见到的厅装啤酒。
听着广播里传出来的动人诗句,楚梓知道这是一首己故著名诗人郭小川的作品。他在上大学时,还比较喜欢读郭小川的诗。诗人的诗句洗练,用词准确,最重要的是诗人有惊人的激情,丰富的想象力与浪漫的情怀,极富感染力。你只要读他的诗,不知不觉就会喜欢上了。遗憾地是,诗人在经历了痛苦地文革十年,被解放后从羁押地星夜往家赶时,死在返回途中的一次意外事故。
这是何等地不幸,再大的苦难都熬过来了,正直英年的诗人,却死在黎明前的黑夜!
他为诗人多舛地命运生出一丝淡淡地悲哀。
由此及彼,楚梓想到了可敬可亲的秦老、备受欺凌的阿三,他们与许许多多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一样,在社会的底层为生存而挣扎、苟活,没有人的权利与人的尊严……
作为人,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他突然想起不知是谁说的一句话,文革十年是两个伟人之间的斗争,一个以家破人亡开始,一个以身败名裂告终。两人的功过姑且不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不是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一时期的历史,让后人评说去吧。恢复己快濒临崩溃的国民经济指日可待,难以医治地是留在人民心里的阴影和创伤……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第三次复出的邓小平,正带领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力挽狂澜,拨乱反正……
楚梓喝下一大口啤酒,点燃了烟。
天渐渐黑了,田野上稀稀疏疏的乡间灯火,道旁笔直参天的白扬,从窗前一闪而过。
楚梓忽然悟到,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当你回首往事时,过去的悲、欢、离、合,早已成为一闪而逝的过眼烟云。就象这列全速前进的火车,它飞驰而来,又呼哮而去,将它所经过的一切,远远地抛在后面。
速度与时间发生变化,十年八载,不就弹指一挥间?而列车行进的前方,会遇到什么,出现什么,你将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你不得而知。你不得不感叹时光不再,人生苦短,更要挺起胸来直面惨淡的人生……
再看看这车上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人,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去干什么,有谁知道?这芸芸众生,有着不同的出生,不同的经历,不同的命运,却在同一时间、同一辆车上、同一条路上殊途同归!
人在旅途,终有归处。那么,人生的旅途,终结在何处?当他从车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疲惫不堪、充满失落神情的脸,他不禁心寒地在心里问道,我这只无根的浮萍,又开始新的飘零?
回想起临别时曹剑平所讲的事,楚梓有些不寒而粟。滨海市形成倒买倒卖、走私文物黑潮的罪魁祸首秦雨,不但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还保住局长的位置;再者,滨海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虽然换了一些部、局的负责人,也抓了一些涉嫌的局级干部,主要领导除了秦雨竟然没有变动,让人有些不可思议;还有曹剑平说唐天彪开的那一枪,如果真是杀人灭口,那事情就复杂了。
复杂就复杂在唐天彪是新任的公安局局长。
这样的人当局长,滨海还有安宁可讲?
滨海市在这次事件中,受到伤害最大的是被迫提前离休的公安局局长陆原、撤职留党查看的报社老总编、因健康原因“主动”提出离岗休养的海关关长,还有就是他这个微不足道记者,竟然严重到向全国新闻单位发通告永不录用……
楚梓不由咬紧了牙,真是斩尽杀绝!
楚梓联想到积重难返、满目疮痍,依然一穷二白的华夏,要彻底改变她的面貌,谈何易?他不由由衷地感慨,邓小平确实是个伟人!没有他的高瞻远瞩,雄才大略与惊人的胆识,何至有今天走出困境,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开放的崭新局面?然而,楚梓以他的记者见识,职业的敏感,知道“改革、开放”并不是一条铺满鲜花的坦途,这条路上充满了荆棘、艰难险阻。当前的滨海市,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让人对前景不容乐观。
他忽然想起屈原的一句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当今与过去的伟人尚且如此,自己一介庶民,没有支手回天之力,要想改变命运,只能随流而动,上下求索,至死不悔。
几厅啤酒见底了,楚梓微微有了酒意,眼睛也开始有些蒙胧……
到了开饭时间,餐车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从卧铺车厢前来进餐的客人。
楚梓睁着模糊的双眼,打量着来来往往地行人。蓦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太明亮的车厢衔接处向他迎面走来。此人戴着一顶帽子,帽沿下露出少许白色纱布,搭在左手上的风衣遮住缠绕手臂的崩带,行走时还略有些不便。尽管他戴着一幅时下流行的太阳镜,遮住了几乎一半的脸,楚梓还是觉得他与一个人极为相象。是谁?他极力在脑海里搜索、拼凑着模糊地印象。慢慢地,一个让他难以忘怀的面容,清晰地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他惊讶了,他不敢相信他眼前的人,会是已经毙命的黄谷!
楚梓被眼前出现的人惊得目瞪口呆,他发愣地望着渐渐向他走近的人,下意识地对着来人按动放在餐桌上的像机。由于过度地惊愕,他夹着刚点燃烟的手,也停在嘴唇附近不动了。
来人经过楚梓身边时,留意看了一眼发愣地楚梓,他加快了脚步穿过餐车,径直走向另一头的硬座车厢。
楚梓立即起身跟了上去。
硬座车厢严重超员,行李架上,硬座椅下,到处是人。连狭窄的巷道也挤得水泄不通。楚梓眼看他跟踪的人快要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急中生智猛然大喊一声:“黄先生!”
听见喊声,那人略一迟疑,立即从拥挤成堆的人中强行穿过,很快就没了踪影。
楚梓从喊声发出到那人略一停顿的瞬间,他丝毫不怀疑那人就是黄谷。
至于黄谷为何躲过一劫;
他为何出现在列车上;
海边死的人又是谁?
这一连串的疑问他就不得而知了。
楚梓顾不得想那么多了,他走进硬座车厢,困难地挤进人堆,他想追上去看个究竟。
硬座车厢人满为患,迫使列车工作人员暂时停止了正常的服务。
列车员小程挤到设在车厢前面的休息室,他开门正要进去,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个华侨模样的男子,满脸是笑地望着他,手里拿着一本证件。
“你好,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请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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