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秦川。
一望无垠的黄土地上,洒满和熙的阳光。
楚梓背着背包,迎着秋日,行走在乡间的骡马道上。
望着艳丽的秋阳,楚梓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的心像光秃秃的黄土地一样沉重。带有寒意的风仿佛吹到他心里,他感到阵阵透心地凉。
列车到达关中时,己是凌晨。楚梓在车站滞留到天亮,坐第一班汽车到了县城,然后从城里出发,步行到他日夜思念的北方小镇。
楚梓相信,林子就在她过去的家中。无论从林子断断续续地话中,还是他品味出来的只言片语,他判断林子除了回北方老家,别无去处。
楚梓坚信,林子回到了小镇。
想到此,楚梓不由加快了脚步。
远远望去,小镇旁那片梅林隐隐在望,楚梓的心不由加快了跳动。
他想起与林子第一次在梅林分别时,林子那双清澈的眼睛脉脉含情地望着他,双手捧起一颗晶莹的红豆,他情不自禁地抱住林子,眼里炽热的泪,融化了冰凉的雪花,他轻轻地吻了林子…
也是在这片梅林,周身散发出青春气息的林子,沐浴着初春的阳光,站在树下,盼着他的出现。当他把银手镯戴在林子的手上,林子羞涩地一笑,拉着他在梅林里狂奔。两人忘情地手拉手笑着、嘁着…
还是在这片梅林,他与林子分别后,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大灯照花了他的眼睛,他抡起棍子照着跑过来的人劈头打去,随即他被人打倒,血从他眼角的伤处汨汨流出,他双手被铐住,拼命从车里往外望,声嘶力竭地朝着小镇方向喊着……
楚梓的双眼湿润了,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走进梅林。
时间仿佛停滞了,梅林里一切如故。这里的一草一木,楚梓看在眼里,都是那样地熟悉、亲切,好象一切都没有发生,秦老没有故去,他也不曾离开,林子就站在前面一棵梅树下,在等他的到来……
蓦然,楚梓耳畔响起林子的声音:
——你还记得那个北方的小镇,镇旁的石桥,桥边的梅林?
——刻骨铭心!
——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找到我的归属,我的心才能得到安宁……
楚梓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里夺眶而出,他对着空旷地梅林,竭尽全力地吼道:“林子,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林子!!”
吼声震动了梅林,还未掉尽的落叶,被吼声震脱树枝,在林中纷纷扬扬。
……
楚梓凭着记忆,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找到那个曾挂着“中医骨科秦”木匾的小院。
门额上的木匾还在,字上的油漆因风吹雨打开始脱落;院墙己快倒塌,墙上枯萎的蒿草,零零落落地从墙上倒挂下来,随风摇曳;原来整洁的木门也破败不堪,残缺不齐的门板上沾满了尘土。
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这是楚梓不愿看到的,他希望门上挂着锁,或从里面插着门闩。如果是这样,说明院里有人。
楚梓的心紧了。
楚梓进入院内,原来那株生机勃勃,开满花朵的老桃树掉尽了落叶,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动。院内杂草丛生,一片凋零。倒挂的竹门帘己断线脱节,玻璃窗上布满了尘埃,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楚梓推了推小屋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气扑鼻而来。受惊的蜘蛛迅速退回到蛛网的中心,张望着这个闯进来的陌生人。
楚梓进入室内,房间里陈设虽然依旧,却丝毫没有一丝人的生气。
楚梓走进里间,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室内的墙上,还挂着秦老过去的照片。慈祥的老人,和蔼地笑着,一如过去那样亲切地注视着他。
望着老人的遗容,楚梓的眼睛模糊了,他默默站在老人面前,思绪回到过去……
——寒风呼啸,老人被一群人推搡着走出小巷。寒冷的风吹拂着他满头的银发,他紧闭双眼,昂首向天,颤巍巍地向前走着,双手被捆绑的绳索勒出血痕……
——突然,老人被人一脚踹倒在地,有人用皮带抽,用脚踢躺在地上的老人……
——楚梓跑上前去,拾起老人掉下的鞋,替他套在脚上,并将他扶起来。
老人感激地望他一眼,向小巷深处彳亍而去……
——楚梓背着箱子,来到挂着“中医骨科秦”木匾的小院。应声前来开门的林子,看见楚梓和他背上的箱子,惊喜地叫出了声……
——秦老用劲一搬,楚梓错位的骨头被老人重新接上。
林子替楚梓缠绕着崩带,楚梓抬头望着美丽的林子,林子羞涩地一笑……
——楚梓与秦老对坐在炕上饮酒,炕桌上放着秦老的手稿,两人侃侃而谈。老人突然怒吼:“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
——小院老桃树下,楚梓与秦老酒至半酣,都略有醉意。
秦老乘着酒兴,抚琴高歌。
楚梓听得如醉如痴。
秦老歌罢起身,对有话想说的楚梓:“你不用说,我俩是心有灵犀……”他望着楚梓与林子,眼中闪出一丝欣慰地笑容……
楚梓望着墙上秦老的遗容,他的双眼模糊了,任两行滚烫的泪水在脸上横流。他走上前去,取下秦老的像框轻轻抚摸。
兀然,他发现像框被人小心地擦拭过,像框干干净净,玻璃上也一尘不染。再摸摸炕上,炕席也没有一点儿灰尘。继尔,他又闻到一股时有时无的味道。这味道很特别,虽然他只有两次比较亲密地接触过林子,他还是一下就分辩出,是林子身上特有的女人香!
楚梓激动了,林子确实回到了家里!那么,她现在在哪儿呢?
楚梓猛然想到秦老,林子一定是去看她父亲去了!
楚梓丢下背包,跑出了小院。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雨在灰蒙蒙的空中纷纷扬扬,又飘飘洒洒落在地上,使黄土地一片泥泞。
由于下雨的缘故,气温一下下降了许多,本来北方的冬天就冷,楚梓身上还是在南方的秋装,此时他更感到寒气逼人。
楚梓在路人的指点下,连奔带跑赶到秦老的墓地。
天己快黑了,他放眼四望,荒野之中没有人影,到处是孤坟野冢,一片死寂。
楚梓来到秦老的墓前,看见墓碑上的文字,己用新漆重新描过,坟上也培上了新土;纪念亡魂的供果旁,有一堆纸钱烧过的灰烬;一束枯萎的野菊花,花辫己经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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