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甫轻轻将夜明珠放在黄绫上,向局长告辞。
局长一直将鲍甫送到走廊上,再三叮咛他好好休息。还不断向鲍甫强调,如果他觉得身体情况许可,又有闲心的话,这几天都可以用局里的小车,带着阿三、珍妮去看看故宫,爬爬长城,逛逛颐和园,再到天安门去遛遛。要是国庆的假期时间不够,给局里打个招呼,不必急着来上班。
阿三少时随父亲回国后,就没有离开过滨海。首都北京,他只是在一些图片、电影中作过神游。当飞机在北京上空作降落前的盘旋时,他透过舷窗俯瞰着下面的万家灯火,对这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古都产生了神秘感。国庆节即将来临,首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之中,大街小巷到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汽车奔驰上长安街,他又被辉映在五光什色中的城市建筑所吸引。
第二天,鲍甫临出门去局里之前,阿三向鲍甫要了一张北京市的地图,对鲍甫说他想和珍妮出去走走看看。鲍甫想了想,自己去局里汇报滨海之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把他们关在家里也不合适,也就同意了。他立即掏出钱夹,拿出几张钞票硬塞在阿三手中。心细的鲍甫反复向阿三说,北京的面积比滨海大十几倍,一天能去两三个地方玩玩就不错了,千万不要到处乱跑,小心迷路。鲍甫出了门,又返回来,将家中的、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看着阿三折好放进衣服口袋,他才放心地出了门。
珍妮听阿三说带她出外游览,非常高兴,顾不得梳妆打扮,拉着阿三就出了门。
两人到了街上,阿三想乘坐公共汽车,珍妮挥手拦下一辆的士,不由分说将阿三拉上小车。
珍妮看见阿三不着声,知道花她的钱伤了他男人的自尊。她真诚地对阿三说:“阿三,别不高兴,我们要把精力与时间花在游览上,而不是在途中;再说,钱是为我所用,至于它是你的,还是我的,这不重要……”
珍妮轻轻挪过阿三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一直看到阿三的眼神平静了,她才放下心。
阿三与珍妮到了天安门,两人都被能容纳几十万人的广场震惊了。
开阔的广场似乎望不到尽头,两旁的建筑物拔地而起,高大雄伟,壮观得人在其间行走,感到自己非常渺小;再看那高矗入云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天安门城楼,庄严肃穆得使人不禁肃然起敬,让人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和历史的沧桑巨变。
阿三与珍妮,都沉湎于这种强烈地震撼之中,他们默默无语地走着。
阿三在金水桥边停下,他将身体倚在汉白玉的桥栏上,仰望城楼上的雕梁画栋,飞檐上的金戈铁马,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久久不出声。
阿三的思绪,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成吉思汗,曾被誉为马背上的水手,他不仅仅只识弯弓射大雕,他率领的铁军横扫欧亚,建立了大一统的元帝国。英雄班师回朝时,这里曾响起他疾如雷雨的马蹄声……
——翻开大明王朝辉煌的一叶,郑和七下西洋,宫中为他洞开中门,在一片歌舞声中,皇帝亲率文武百官踏过金水桥,送他远征……
——也是在这里,攻陷北京的李自成,张献忠率大军露宿广场。临时搭建的中军帐里里外外,到处响起关中汉子高亢激昂的板胡,酣畅淋漓的秦腔……
——努尔哈赤的后代皇太极,带十万铁骑一路势如破竹进入关内,将悲凉的胡笳、充满野性的马奶带进宫中,取代了温馨的丝竹、纯美的玉液琼浆。当年女真人苍凉的笳声,曾震撼这里的夜空……
——曾几何时,康乾盛世不再,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疯狂洗劫故宫,天安门广场血流成河……
——帝国主义的侵略,满清王朝的腐败,唤起国人的觉醒:康有为的“公车上书”,谭嗣同血染菜市口,“五四运动”在天安门广场风起云涌……终于迎来了人民当家作主的开国大典……
翻开历史的篇章,拂去岁月的风尘,阿三追昔抚今,睹物思情,他似乎一下明白了父亲一生所作所为,突然觉得更了解父亲的拳拳爱国之心,他的心也与父亲的心贴得更近了。
“阿三……”珍妮看阿三半天不说话,不知他在想什么。同时,她也为华夏的古文明与现代中国的民族精神所震惊,她由衷地感慨:“我去过匈牙利广场,也到过维多利亚大瀑布,它们给我的震撼力没有这儿强烈!这种震撼力,让你感到大自然的伟大,人类的渺小,人类在历史生命的长河中,只是一个小小的元素……”
“我也有同感……”阿三深深地吐出吸进的烟:“不过,我还有更深地感受,那就是作为一个中国人,华夏的子孙,我感到由衷地骄傲。我现在才明白,我父亲为什么放弃了在英国优越的工作,富裕的生活,崇高的地位,回到这里。文化革命快开始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政治气氛对他相当不利,可以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他仍然放弃了去南洋继承巨额遗产的机会,留了下来。这不仅仅是叶落归根的问题,也不能用叶落归根来解释……应该是出于对祖国的眷恋,出于报效母亲的信念……这种信念支撑着他整个人生。厄运当头,他没有动摇,他默默地忍受着肉体与灵魂的酷虐,至死无怨无悔!”
“阿三,我还记得杜伯伯的样子……”珍妮望着沉湎于往事回忆中的阿三,怕他过于伤心,有意把话岔开:“你很像他!”
“我是他的儿子,是他生命的延续!”
“我指的不光是这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指性格、脾气、我的为人、甚至连情趣都像!”阿三微微一笑:“有时,我也感到奇怪,我和父亲真的太像了。有其父必有其子吧?我的血管里毕竟流着他的血……然而,我不能和父亲相比,他有一颗纯洁、高贵的心……”阿三深深地叹了口气,回避开珍妮灼人的目光。他非常内疚地说:“我作了对不起他的事情,为了生存…我不得不……”
“阿三,家庭与你个人的不幸……”
“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但也从不多愁善感,这也许就是我和父亲唯一的区别!”
珍妮悄悄拭去涌上眼角的泪花:“阿三,我们不说这些,说点儿高兴的!”
“是啊,不能老活在过去的阴影里!”阿三指着故宫的方向:“我们去故宫,那儿是我多年来一直向往的地方!”
故宫里到处是土红色的院墙,汉白玉的石栏,黄绿相间的琉璃,庞大的建筑群不仅巍峨壮观,而且庄严肃穆,无不显露出皇家的尊贵,朝庭的威严。
阿三站在勤政殿前的空地上,他身后是一片铺着长条地砖的开阔地,不知名的小草,从凸凹不平的砖缝中探出头来,在风中摇曳。不到一百年前,这里还是宫中禁地,到处可见身穿黄马褂,腰系佩刀的御林军,结队上朝的文武百官,婉约多姿的宫女,丑态百出的太监……今天,头上同样是蓝天白云,行走在这皇宫禁地上的,却是普普通通地老百姓,中外游客。
潇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阿三不由感慨:江山依旧,人去物非。曾几何时,昔日不可一世的帝王将相己乘鹤西去,化为一股清烟,谁还记他得住?只有此时此刻,通晓古今之人,才发几分思古之幽情;多愁善感者,想起命丧煤山的崇祯,被落井下石的珍妃,也许还会洒下几滴悲天悯人之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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