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梓困难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地上。他仰望着湛蓝的天,耳内嗡地响了一声,眼内金星乱冒。他感到头痛欲裂,全身酸软无力。他试了试想抬起头来,无奈怎么也用不上劲。一支蚂蚁顺着他的头发爬到他的脸上,停留在鼻子附近,它用触须碰了碰鼻孔,似乎有意要钻进去。楚梓奇痒难忍,他艰难地抬起手,赶走快钻进鼻孔的蚂蚁。
他转过脸去,眼前是一座高大的墓碑,望着墓碑上秦渔樵三个字,他才依稀想起,自己来给秦老上坟。他用手抓住墓碑,非常吃力地挣扎起身子,背靠墓碑坐了起来。看见地上的酒瓶、酒杯,散乱在一地的烟,他恢复了正常的思维,记起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为何来到这里。
他想不起也不知道地是,他在这里躺了多久。
楚梓摸摸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己快干了,地上也不再泥泞。拍拍脸上、身上,干成块的泥土也应声掉了下来。他拾起地上散乱的烟,找出打火机,半干半湿的烟,公然被他点燃了。
楚梓深深地吸了一口,轻轻地再吐出去,他感觉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儿。倒在地上的酒瓶里,还残存着一点儿酒。他拾起酒瓶送到嘴边,几口酒喝下去,他感到胃里火烧火燎地痛,这才想起不知有几天没有进食了。望望荒漠地四野,方圆十几里尽是光秃秃地黄土丘陵,没有人烟,自己要是死在这里,恐怕十天半月也没有人知道。
楚梓此时感到身心极度虚弱,连站起来的力气似乎也没有。他突然想起此时此刻,多象当年他被石头砸昏后,躺在山崖边的情景。他醒来时大雪漫天飞舞,就在他万念俱毁,想滚下山崖了此一生时,是悬崖缝中那株淡蓝色的勿忘我小花,以顽强地与大自然抗争的精神,让他意识到生命的珍贵。不,不能就这样倒下去,去找林子,林子是他生命的全部希望!
楚梓咬紧牙,双手撑地站了起来,他颤巍巍地跪在秦老的墓前,匍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挣扎着站起身,最后望着秦老的坟墓,轻声说道:“爹,我走了,我去找林子,我还会回来看您的……”
楚梓在荒野中找到一根粗树枝,虚弱的他全靠这根树枝杖地而行,十来里山路,他竟从早上一直走到太阳快要落山,才走到小镇的石桥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当年在桥边卖茶水的大娘,依然在寒风中为来往的行人端茶递水。
楚梓走进茶水铺,看里面除了大娘没别的人,他一下瘫在了木凳上,直到喝了几口大娘端来的热茶,才缓过气来。
“大娘,有吃的没有?”
“你怎么啦?”
“我饿极了,给我点儿吃的!”
大娘解开一个土布小包,拿出她当晚饭的两个馍和一点儿咸菜,送到楚梓手上。
楚梓咬了一大口馍,就往肚里吞,硬如石头般的馍卡在喉管里,噎得他眼泪直流。
“你慢点儿,别急!来,先喝口茶……”
楚梓喝了一大口茶水,才将卡在喉咙里的馍吞下去。
“大娘,今天几号了?”
“十月三号。”
“十月三号!?”楚梓惊讶了,他想起自己是九月二十九日到的这里。也就是说,他在秦老的坟前昏迷了三天三夜!
大娘不出声,静静地看着他咬一口馍,就一点儿咸菜慢慢吃着。她端详着楚梓,终于忍耐不住,小声问道:“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我怎么看你有点儿眼熟?”
“大娘,我是秦林的朋友。几年前我来过,还在您这儿喝过茶!”
“你在我这儿喝过茶?”
“对,您还记得当年一支手吊在胸前,背上捆着个大皮箱的小伙子不?”
“啊……记起来了,是你!你是秦大夫女儿的朋友?”
“是的。我来找她,她回来了,您见到她没有?”
“见到了,她一回来就去上坟……这姑娘命苦,从小就没娘,几年前又死了爹,一个人在外面……”
楚梓激动了,一下站了起来,他两眼放出光,连声音也在颤抖:“大娘,您快说,她现在在哪儿?”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楚梓又失望地坐下。
“有三、四天了吧。不过,她给你留了话……”
“给我留话?”
“对,她走的时候在我这儿坐了坐。对我说,如果有一个象你这样小伙子,说是她朋友来找她,就对他说——缘分己尽,来生再见。”
“缘分己尽,来生再见?”
“她是这么说的。还说别再去找她,就是找到她也没用,她说哀、哀、哀……”
“哀莫大于心死!”
“好象是这样……”
“哀莫大于心死……”楚梓木然地柱起那枝当着拐杖的粗树枝,起身离开了大娘的茶水铺。
寒风中飘起了细雨,冰凉的雨点打在楚梓发烫的脸上,他感到如针在剌。
楚梓走过石桥,望着那片曾经带给他欢乐,也使他悲伤的梅林,呐呐而语:“林子,不会再有来生,只有今世……虽然我心泣血,你心己死,我不会放弃……如果真的找不到你,我将终生不取!”
梅林里,月光如水。
风啸啸兮,雨意寒……
望夜空,有倒转斗柄的北斗;
看西天,有纷纷坠落的流星……
楚梓杖着用树枝做的拐杖,凭着蒙胧的月光,迎着扑面而来的霏霏细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野地里行走。几句郭小川的诗此时突然涌上心来,反而增添几许悲怆。流星在坠落之前,也就是说在它生命结束的一瞬间,会用它所有的光和热,在天边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而自己呢,他突然想到“燃灯将尽”四个字。夜空中熠熠闪光的北斗星,给黑夜中的行路人指着方向,楚梓在心里问道,我的路呢?杰克伦敦笔下的“狼”,大仲马描写的“爱德蒙肯迪斯”,此时此刻自己与他们多么相似,都在与残酷的命运抗争。他就是旷野中那支孤独的狼,添着周身流血的伤口,同时在寻觅它生存的方向……
楚梓突然大吼一声,那吼声是那样的尖锐、强烈,使他自己也被这吼声吓了一跳,这那里是人的声音,分明是狼嚎!
旷野中,凄厉、悲怆、处于绝境而心又不甘的吼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
楚梓醒来时,天己亮了,他发现自己睡在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他也不知道昏睡了三天三夜,极度衰弱的他哪来的力量,竟然从小镇走到县城车站。这足足有二三十里路啊!他记得走回县城时,何去何从?心里也十分茫然,只是机械地往车站方向走。一进候车室,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长椅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几点钟了?楚梓抬起手想看看手表。奇怪,戴在手腕上的手表不在了,再一摸内衣口袋,钱包与放在里面的证件也不翼而飞。还好,他藏在怀里的像机,因双手搂着入睡没有丢失。他拉过原来垫在头下的背包,打开一看更是惊呆了,所有的衣服都不见了!庆幸地是,秦老的手稿和他续写的部分文章还在,楚梓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他明白遇上小偷了,现在身上是不明一文。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船破偏遇顶头风”!
楚梓苦笑着摇摇头,现在是身在北方,身上却是一身秋装,能拿来换钱的,只有这部像机和穿在西服外面的风衣。像机他舍不得,离开报社时,老总编利用最后的职权特批给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又用上了。
饥寒交迫的楚梓顾不得许多,脱下风衣背上背包走出候车室。
楚梓来到车站广场,向路人兜售他手里的风衣。
来来往往的行人,打量着这个身穿西服,背上背着背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年青人,和他手里沾满尘土的风衣,没人前来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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