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两天没有吃过食物的楚梓,在祭坛前跪下,心里默默祈祷神灵不要怪他无礼。祷告一番后,他伸手取过糕点。
开始时,他还小口小口地吃着,空空如也的胃里进了食物,猛烈地开始抽搐、收缩。楚梓难以忍受,便狼吞虎燕般大吃起来。片刻之间,两盘糕点己被他一扫而光,几个水果,也被他连嚼带啃地吃下了肚子。
楚梓擦擦嘴,双手合什,虔诚地向龛里神像行了个注目礼。
他走到大厅一则,看见有一地方像西方电影里演的忏悔处,便好奇地走过去。两天没有与人说过一句话的他,此时很想找人交流交流。
楚梓在一个小窗孔前跪下,轻轻敲敲木板。死一般的寂静中,传来木板清脆的敲击声。
“神父,你在吗?”楚梓手摸着胸膛,头低低垂下:“不管您在不在,我希望您能听到我的声音……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一生都在逆天道而行。因此,上天给我以惩罚:我上过刀山,下过火海,也进了地狱……肉体的折磨,我能经受得住,难以忍受的是灵魂的痛苦!人们把记者看成是一把惩恶扬善的利剑,我也自以为是,经常枪上镗,剑出鞘。然而,每每我按正义地信念作完一件事,我都感到孤独、虚弱,都会产生一种不好的感觉:日薄西山中,一头百病缠身的老牛,拉着满载货物的破车上山……我毕竟是个凡人,我不是上帝之手,我不能替天行道。林子说得对,无人可以逆历史的潮流而动,伟人做不到的事,我更无法支手回天!我是否过于看重我所肩负的道义感与责任感?没有宽恕、包容之心?……”
楚梓想吸烟,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上衣口袋,口袋里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没钱买烟,已经有几天不知烟味。
楚梓无奈,转身背靠板壁坐在跪板上。
“对秦雨这样的贪官污吏宽恕、包容,就是对人民犯罪。然而,人民——是由一个一个的人组成的群体,是泛指,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单个的人,才是有所指,才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对单个人的宽恕、包容,何言群体?前些年提倡‘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其中的‘人人’,就是由单个的人组成的群体。不先为个人服务,如果只对抽象的概念服务,那么一切都是空谈,虚无飘邈的。看来,个人与群体,不能截然分开。照此说来,我是否对秦雨太认真,没有网开一面?他毕竟也是人民中的一员……”
楚梓望着穹底,提出几个假设前题:如果他不介入滨海文物走私的调查、不给省委写内参、不在报上发揭露官商勾结的黑幕文章,会怎么样呢?
结果显而易见:没有触及那些人的根本利益,既不会连累老总编、老关长,也不会伤及到他,林子也不会离他而去,他更不会亡命天涯……想到他在文殊古刹看到的那幅对联——“天下事了尤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现在看来,多少有一些道理。再说弥勒佛,“开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人,要能笑,更要能容。
能笑,是本事;能容,是根本。
自己没有把握好尺度,既不能开口便笑,更不能大肚能容。反思近来所作的一切,都操之过急,大有一夜之间欲“玉宇澄清万里埃”之势!
楚梓似乎悟透了一些道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阿三说得对,我不是把人民引出黑暗的盗火者普罗米修斯,而只是一个在不被人理解的情况下,敢仗义执言的先行者,仅此而已……林子,一切假如可以重来,我不会放弃;但是,我会讲究策略、方式方法,也许还多了一份宽恕、包容之心……”
一抹阳光从天穹顶的玻璃窗斜射下来,直照楚梓的眼睛,抑扬顿错而又整齐的颂经声,惊醒了他。
楚梓望望四周,原来空旷的大厅跪满了人。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在教堂忏悔室窗口下的跪板上睡着了。
人们无视他的存在,专心致志地听阿訇讲经。
他赶紧起身,拖起丢在一边的背包,倒退着走到祈祷人群的后面。他听不懂人们在祈祷什么,只觉得祈祷声很美,很动听。
在优美的诵扬声中,一刹那间,楚梓感到心灵被净化,原来惶恐不安地心也镇定了。
楚梓摸仿信徒的礼仪,笨拙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走出教堂。
乌鲁木齐的清晨很美。
太阳从桔红色的朝霞中喷射而出,穿过薄薄的云雾,把城市建筑照得金碧辉煌。
楚梓漫步在大街上,有着中亚、俄罗斯风格的建筑物吸引了他,一时竟忘了他身处逆境与腹中的饥饿。
楚梓转了几条街,感到乌鲁木齐虽然是新疆的首府,市场也比较繁荣,与内地尤其是与沿海较发达地区相比,经济与观念相对滞后。就拿人们的穿着来说,还是以黑、蓝两色为主,样式多为军便服和中山装。
少数民族还好一些,服装的色彩比较鲜艳。有着俄罗斯血统的人就不一样了,男人们皮衣、皮帽、皮靴,高贵典雅;妇女们大多头上扎着绸巾,艳丽的长裙外套着中长的皮风衣,脚下是灵巧的小牛皮靴,婀娜多姿。
商店里顾客廖廖无几,陈列的货物,大部分是中低档的商品,几乎看不到风靡沿海城市的高档家用电器。
看来,这不是商品流通的问题,经济不发达,人们的购买力也有限。
几个身穿皮茄克的青年,迎面向楚梓走来。
楚梓被他们身上的皮茄克吸引。
这是一种开着大翻领、高腰、乌克兰式的灯笼袖的皮衣,非常别致。青年人穿在身上很帅,富有朝气。
滨海的冬天不太冷,青年人穿一件这样的皮茄克足也。
楚梓更为看重地是,这种皮衣样式设计得很特别,穿在身上能适应任何场合。
那几个年青人走远了,楚梓才收回目光。
楚梓就这么走着转,转着走,不知不觉来到专买服装的一条街。
在一家专营皮衣的商店,楚梓看到他刚才在街上遇见那几个青年人穿的皮衣,不仅有黑色,还有浅黄、咖啡色几种;另外,挂在显眼处的皮风衣,不仅档次高,还有着浓郁地俄罗斯色彩,非常抢眼。
楚梓走上去,摸摸皮衣,质地细腻柔软,做工考究。
“老板,什么皮的?”
老板是个胖胖的汉族中年男子,见有生意上门,满脸是笑地迎上前来。
“质量上乘的小牛皮……”
“这皮茄克…多少钱一件?”
“老弟,你的眼光不错,你这身材要穿上它,别提有多美了!”
“我在问你,多少钱一件!”
“你先穿上试试……”
老板不由分说,取下一件皮茄克硬往楚梓身上套。
楚梓只好脱下西服上装,穿上皮茄克。
老板帮着楚梓穿好衣服,将他拉到一面镜子前。
“人是桩桩,全靠衣裳……不对,你这么好的身材不是桩桩,这皮衣多合身,简直就象是为你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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