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你的说法是错误的,荒谬的。他们不能代表党,也代表不了党!中国共产党是英明、伟大、正确、光荣的党!他们玷污了党!”
“好了好了,我们不谈这些……老楚,”张扬欲言又止,还有意识地对楚梓的称呼改了口。
张扬的细微变化,楚梓敏感到了。他过去做作出来的真诚,就令楚梓反感;而今,吃饭前的毕恭毕敬与现在虚伪的嘴脸,更令楚梓恶心。
楚梓其实无所谓,他本来就不看重张扬,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就在这一刹那,他怀疑自己是否该来找张扬。然而,走投无路的楚梓为了生存,为了他计划中的大事,他现在有求于张扬。
“老楚,你打算如何?”
“没有打算,随遇而安……也许从此浪迹天涯,也许学陶渊明,种菊南山……”
楚梓强压住心中的不快,故作轻松地回答。
张扬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试探楚梓。
“那你到新疆?”
楚梓己吃得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满桌丰盛的酒菜:“感谢你的盛情款待……也许,这就是圣经上说的‘最后的晚餐’!不过,我不是‘犹大’。张扬,我是一个爽快的人,有话就说。我正在计划作一件事,需要一笔钱,想在你这儿暂时借一借,大概可以在两个月内还给你,你看行不行?”
“你要多少?”
“五千。”
张扬的脑子飞快的转开了,穷途末路的楚梓何来偿还能力,钱拿给他还不是泥牛入海!那么,如何打发楚梓呢?
张扬向服务员要了两包烟,烟到手后他给了一包给楚梓。
楚梓很多天没有吸过烟了,一看张扬递来的是名烟中华,便抽出一支,就张扬打燃的火机点上烟。
楚梓暗中在想,张扬在滨海时,自己招待他吸的烟比起中华要低几个档次,看他得意地神情,今天不象是涌泉相报,而是有意在奚落自己。楚梓苦笑了笑,隐忍不发。
果然,一支烟还未吸完,权衡再三的张扬开口了。
“老楚,新疆地处边陲,人们的收入不高,不象你们沿海……我这几年负担重,上有老,下有小……多的钱拿不出,按理说你在落难之中,我该倾囊相助,可是我……”
“张扬,你打住!我不是向你要钱,是错钱,而且我在两月内一定还你!是的,我落了难,但我还不至于落到向人乞讨的地步!”
“老楚,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多的我没有,一张车票和路上的零花钱,我还是可以给的……”
楚梓感到人格受到了侮辱,气得将刚点燃的烟攥在手里,然后将捏碎的烟丝倒进啤酒杯,在他拂袖而去时,给张扬留下一句话。
“你……狗眼看人!”
入夜的乌鲁木齐,狂风卷着雪花,在空中呼哮。
这场早来的雪不知下了多久,地上的积雪,己掩过了脚背;房顶、树枝上,则压了厚厚的一层雪花。
头上是黑蒙蒙地天,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楚梓走出酒店,迎面扑来的雪风吹得他一阵哆索,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大街上。在风雪的肆虐下,城市失去了平时的光彩,除了少许的灯光,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风雪夜归人——楚梓突然想起曾在上大学时看过的一部话剧,记得作者是吴祖光。由于剧情感人至深,他如今还记忆犹新。此时此刻,自己与剧中的主人公何其相似!风雪之夜,无家可归,孑然一身,流浪街头…在酒精的作用下,一向不轻易动情的楚梓,此时心里不由一阵酸楚……
是老天有意,还是鬼使神差?在乌鲁木齐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楚梓,在大街上瞎转了许久之后,竟然又走到他昨夜栖身的教堂。
望着黑夜中灯火辉煌的教堂,身上不明分文,陷入绝境的楚梓感到了些许温暖,看到了希望——今夜又有了安身之地,不至于在风雪交加的夜里,倒毙街头,成为杜甫诗中的“路有冻死骨”。
是夜,楚梓卷缩在忏悔室下的跪板上,度过了一夜。
辗转反侧的楚梓,做了一夜离奇、支离破碎的梦。
他梦见一生敬佩的伟人毛泽东、秦始皇、司马迁、成吉司汗、拿破伦、华盛顿……更有甚者,佛主释加穆尼、普渡的慈航、钉在十字架上的耶苏、乐善好施的基督、穿着长袍的真主……都纷纷在梦中出现。这些伟人、圣人们望着他一言不发,脸上的神情既不威严,也不温和。楚梓在梦中挣扎,想请这些伟人、圣人给他指点迷津。然而,他的努力是徒劳的,他既张不开口说话,也用不上力在梦中站起身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伟人、圣人们在虚无飘渺的空中若隐若现……
天快亮时,楚梓梦见林子。
林子穿着透明、光闪闪的衣服,她好象会飞,轻盈地在空中跳来跳去。她面无表情,哼着一支哀怨却又悦耳动听的曲子,似乎是天籁之音。
楚梓追随林子的脚步,想拉住她的手,无论他怎样努力,始终有一段距离……
教堂的钟声,惊醒了楚梓。
乌鲁木齐昼长夜短,早晨五点多钟天就亮了。
勤劳的市民,早早就开始一天的工作。
楚梓走上大街,商铺已开门营业。
他去找卖皮货的老板,要回他抵押在那儿的像机。
楚梓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家商店。
他远远就看见老板站在店门口,像是在等人。
老板看见楚梓,高兴地一把拉住他就往里屋走。
“我等你好久了!快跟我进去看看……”
进入里屋,楚梓看见桌上放着许多刚烘干的七寸照片。有人物写生,也有风景静物。他随手拿起几张,拍摄得还不错,比起墙上像框里的要好多了。
“昨天你走后,我就关了店铺,用你的像机一连拍了三个胶卷。我是一个通宵未睡,连夜把它们都冲出来了,你看,你看看……”老板兴奋得眉飞色舞,加重了语气:“我不敢相信,这是我的作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老板的摄影作品提高了一个档次,多亏了这部像机。
“很好,确实不错。老板,比你过去拍的……”楚梓看看手里的像片,指着墙上的像框:“不可同日而语!”
老板听楚梓这么一说,眼睛笑成一条缝。他连忙请楚梓坐下:“这么早,您还没吃早饭吧?”
生性敏感的楚梓,一下就听出老板把“你”换成了“您”,不由感慨万分。萍水相逢的人尚且如此知道尊重人,有过交道的张扬却反其道而行之,真乃十足的小人。
“没吃,我一起床就到你这儿来了。”
老板揭开桌上一张报纸,露出原来被报纸遮住的两个保温盒:“我早给您准备了,趁热吃吧。”
老板打开保温盒的盖,放在楚梓面前。
保温盒里装的是滚烫的小米稀粥和包子。
楚梓饥肠辘辘的,顾不得许多,大口吃起来。
老板不动声色地点燃一支烟,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吃像不太文雅的楚梓。
一盒滚烫的稀粥,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下肚,楚梓饱了,身上也有了些暖气,他感激地对老板说:“谢谢你!”
“出门在外,您说这话就见外了!”
老板递了一支烟给楚梓,并为他点上火。他走到外面,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件典雅的俄罗斯皮风衣。
老板将皮风衣披在楚梓身上:“天太冷,穿上暖和……”
“不!”
楚梓取下风衣,还给老板。
“恕我直言,我一看见您,就知道您是个非凡之人。但是,您目前有难……不,您不用解释,我的直觉从来没有误导过我!我虽然不是您的朋友,我希望以后是。我是个商人,从前出身于书香门第,也读过书,也作过几天象样的工作,多年前为生活所迫经了商,目前毕竟是唯利是图之人。不知道您看不看得起我,您要是看得起我,就穿上它,让它为您御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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