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在巨大房子中走出了一个老者来。此人年约七十,身材不高,极瘦,很长的头发挽成了一个道簪,却没有带帽子,身上也不是道装。这老者头发已花白,脸上皱纹爬满,一双眼睛却极有神,一身满是补丁的旧中山装丝毫掩盖不住他老而不衰的英气。他走到孩子们的身前,仔细打量了一下王者心,脸笑成了一朵开败了的菊花。
“告诉我小伙子,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其实,我并没有发现。”王者心摇了摇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他赌赢了。他只微微地对老者一笑,并没有接着说。
此时,老者一撅嘴,发出了一声类似哨子的尖利声音。鸡妖虽然身形巨大,却真的如同小鸡一般,微微地点了点头,乖乖将两个孩子放了下来。两个孩子马上离开了鸡妖,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王者心身旁,在伙伴们的安慰中低声哭泣,裤子早已经尿透了。这也怪不得他们,就是大人在鬼门关走一遭,有几个不被吓破了胆呢?鸡妖老实地站在洞口,只用双迥然有神的圆眼打量着孩子们,丝毫没有别的动作的意思。孩子们的心都放下了大半,才都发现彼此的脸色都是铁青,冷汗浃背。老者见孩子们的情绪基本都稳定下来了,又和蔼地问王者心。
“你为什么认为这儿有人,并且肯定我能制住鸡妖呢?”
“在一开始,我也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但很快地,我发现了一些迹象,表明这儿除了有巨大生命外,肯定也有我们人类居住。”王者心缓缓地说,虽然年纪不大,却屹立如山,站在孩子们的前头:“第一点,在洞口边上的电瓶电线等物品,决不是智力低下的妖怪可以摆弄明白的,只有经过高等教育的人类可以使用;第二点,在这洞中的用具明显有加工过的痕迹,这也是身形巨大的妖怪难以做到的;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者心从地上捡起来被楚天扔在地上的那本古书,拍打了几下尘土:“别说妖怪不识字,就算他能,这么小的书他怎么看?而这书的边儿已起毛,我刚拿手里的时候是干净的,没有一点灰尘和书虫,应该是总有人看的。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想到了这些,但足以证明,我的推断是基本正确的。妖怪出现后,我又想到,既然有人能同妖怪一起住,而不被其伤害,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一定是妖怪的主人!”他冲着老者笑了笑,显露出孩子的得意:“反正也打不过妖怪,跑又跑不了啊,我只有试了一试,老爷爷你就出来了。”
老者被这一条条的分析惊呆了,面色变了一变,看看仍站在洞口的鸡妖,鸡妖没有反应。他突然笑了,刚开始是轻笑,后来是大笑,直笑出了眼泪。,那笑声有说不出来的欢愉,还有着一丝深深的萧索之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老头是不是疯了?”楚天可听不出这笑有什么意思,只觉得难听。他还想大声地说几句,却被略懂事理的水莲一个白眼,给哽回去了。
“哈哈哈,这孩子真不会说话,哈哈哈…。”
楚天觉得这笑一点劲儿没有,想了想,低声地问王者心。
“哎,我都忘问你了,你不说这洞里没啥妖怪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了。”王者心觉得以往学的哲学全都乱了,当教师的父亲告诉过他,这世上是没有妖怪的!可眼前的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无可辩驳。在这一刻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弄明白,为什么真的有妖怪?那本古书上写的妖渊真的存在么?为什么……。
这时,老者终于止住了笑声,看看王者心,又看看楚天和水莲他们,忽地一拍脑袋:“看我这记性,你们折腾了半天,又吓了个够戗,都饿了吧?来,我给你们找点吃的。”
孩子们见这老者同村中的长辈一样和蔼可亲,仅有的一点戒备心也没了,就都跟着老者走进了巨大的房子。这房中光线不太好,只隐约看出这里的摆设极简单,正中靠里摆了一张极大的,足够十个孩子同时在上面翻跟头的大床,床上铺了厚厚的干草,这自然是鸡妖住的了。门口边上还摆了一张小床,两米长的,也铺了些干草,上边还整齐的铺着被褥摆着枕头,看样子是老者住的床。除了床下还摆了一些杂物外,房中别无长物。这房中还有股子很奇怪的臭味,可由于孩子们在洞中呆久了,反而嗅不出来了。孩子们很规矩地在老者的床上坐成了一排,看着老者一个人忙碌地从大床下拽出了一张桌子,摆在了小床前。老者又从大床的一头拎出了一个篮子,里边全是野果、肉干之类的食物;他又从自己的床下端出了一个旧得不成样子的很沉的小铁锅,同篮子一起摆在了桌上。
“吃吧吃吧。”老者笑眯眯地指着桌子:“这是我采的野苹果、野梨之类的果子,还有我腌制的肉干,这锅是我用小黄抓的蟒蛇炖的蛇汤,大补的,都吃吧。”
他说的小黄指的是外面那只鸡妖。孩子们见鸡妖并没跟进来,心情彻底的平静下来。但孩子们都没有动,一双双滴溜溜的小眼睛都看向王者心和楚天。老者见孩子们不吃,一楞,随即明白了过来。那时的小孩自小就被大人告诫,不管多好的陌生人,没大人在,给的东西是决不能要的,更不能吃。在农村有个很老的说法,拐卖孩子的人叫‘拍花,’孩子只要被拍一下或吃了‘拍花’给的东西,就会糊涂的跟着走了。其实这种说法是真少假多,但孩子们可是深信不疑的。
“你们还以为我是拍花的啊?”老者有些不快:“用不用我挨个尝尝?”
“不用”王者心摇了摇头,探手从篮中拿出了一个野苹果:“如果你要害我们,刚才我们几个早死了,用不着这么费周折。大伙吃吧。”
楚天向伙伴们使了个眼色,也都不吱声,纷纷把小黑手伸向了篮子、锅子,狠狠吃了起来。他们在洞里整呆了近三个小时,又受了极大的惊吓,早就饿得全身无力了。八十年代的孩子都很野,不象现在的孩子,吃东西挑三拣四的。那个年代还很穷,吃肉的待遇恐怕只有在年节才能享受到,过生日的时候也仅能吃到几个鸡蛋而已。所以,尽管篮子里的野果又酸又涩,肉干又硬又咸,蛇汤又冷又腥,几个孩子仍吃得狼吞虎咽,不大一会儿,便连锅里的汤都一点不剩了。看看桌上狼籍的一片,楚天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忽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孩子?”一直站在旁边,微笑地看着孩子吃饭的老者亲切地问:“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啊?”
“很好吃,很好吃。”楚天见老者误会了,忙解释说:“我只是想,这东西太少了,太不经吃了,我还没吃饱,就没了。”
“你这个虎逼。”吃东西时努力装出淑女形象的疯丫头水莲听了楚天的虎话,气得不顾自己的形象问题了,瞪眼就要接着骂,忽听门外有咚咚的脚步声,到门口附近又咚的一声大响。她马上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闭上了嘴。几个孩子也都想了起来,外面还有一只吓人的大妖怪的!
“什么?”老者的脸色忽地变了一变,好象想起了什么,表情很奇怪,随即对孩子们笑道:“没事,你们忘了,外面的妖怪是不会吃人的么?有我在,你们是绝对安全的,放心吧。”
经过老者的一再保证,孩子们渐渐又安静了下来,可也不敢到门外去看妖怪。吃饱了喝足了,孩子们渐渐呆不住了,有两个耐不住了,偷偷爬到了大床上,玩了起来。孩子就是这样,上一刻还吓得要命,一会儿就全忘了。他们坐在床头上翻跟头,揪着柱子上的树皮,摔着跤……。楚天感觉自己的手下太没规矩,骂骂咧咧地爬到床上制止,可没过一会儿,他也跟着玩到一块儿了。一见头儿都上去了,剩下的几个孩子也冲了上去。只有王者心一个人没动,静静地等老者把桌子拾捣完后,开口了。
“老爷爷,为什么在开始,我回答完你的问题后,你要笑?”
“你真的很聪明,跟我的小儿子一样。”老者叹了口气,在王者心的身边坐了下来:“你跟别的孩子的思维方式也不一样,无畏无惧又极有智慧,连解答心中疑虑的方式都不一样。”
王者心微微一笑。他先不问老者的来历和为何跟妖怪在一起,反而先从貌似无用的问题入手,是极有深意和技巧的。只要回答了他的问题,一点点深入,等答者醒悟过来,却已进了圈套,只要不是极难的问题,想不答都是很为难的。他见老者也很聪明地知道他的问题的目的,也不点破,只静静地等老者的回答。他知道,老者自己会说的。果不其然,老者见王者心不吱声了,只好先开口。
“你这孩子真是太聪明了。”老者笑道:“小小年纪,就别耍心眼了。你不就是想知道关于这里的一切么?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他长叹一声;“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了,我就呆在这永无天日的妖洞啊……。”
在老者的叙述中,王者心知道了,他为什么避世这么多年。
老者的名字叫做陶天龙,1902年生于东北农村一个大财主的家。他是陶老爷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儿子。
那是一个军阀割据,战火不断的年代。陶老爷怕儿子出事,在陶天龙十岁时就把他送到了英国读书。陶天龙在外国倍受歧视,但他的聪明使他在二十五时,成为了大学物理教授,一时声名显赫。可他并不安心于平定的生活,怀着一颗爱国之心,带着一箱书籍孤身回到了祖国。他的厄运,也就开始了。
1927年,陶天龙回来不久,兴国的热情正高。4月12日,“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爆发,全国上下血腥一片。陶天龙也被误认为是共产党,被关三年。放出来后,因为没人赏识他,他心灰意冷地回到了东北吉林的老家
此时的陶家因为老爷的病逝,家产已被几个姐姐‘洗劫’一空。在大吵一架后,没有办法的陶天龙为了生活,只好四处找工作。可在这乱世,他这人才哪有用武之地呢?
幸亏他还有点文学的功底,就在县城开了一家私塾,结婚有了孩子,一直度过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那些惊心动魄的年代,迎来了红色政权。
全国解放后,陶天龙以为时局稳定了,可以过几年安生日子了。可是,红卫兵反革命文革风潮又开始了。不知怎地,有人说他是地主出身,他的解释没人信。那个时候,谁能弄清是对是错?在经历了无数次批斗后,陶天龙只好逃到了深山老林中,一呆就是二十年。
“我离开的时候,我的三小子就和你一般大。”陶天龙老泪纵横,哽咽地说:“他和你一样聪明。只有他才相信我。可是,他被红卫兵给扔河里了…,老婆孩子都不认我……。我的家没了…。”
“别伤心了老爷爷,那个时候我听说过,就是那么乱的……。”
王者心见他如此伤心,也很难受,安慰了他半天,见他情绪渐渐稳定了,才接着问。
“您老逃到了深山里,又怎么和妖怪在一起的?”
陶天龙擦干了眼泪,恢复了正常的情绪,对着王者心凄然一笑
“你要问这个,还有一段很曲折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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