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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11章 迷惑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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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学后,三毛便完全跌入了自我的时空,她不愿与外界接触。着急的父母就将她送入美国学校,学习插花、钢琴、国画等课程,父母希望艺术能让她走出曾经的阴翳。可是三毛心中沉聚的隐伤太重,艺术的光芒也不能开启她孤独的房门。


  三毛又回到家里与书本为伴。平静的生活并不安宁。那些恼人的压抑的感觉会在她读书的间隙,会在夜晚来临的时候,会在她独处的空间里慢慢地爬上心头,如蝗虫一样吞噬着她绿色的心境。终于有一天,三毛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她选择了切腹自杀,死亡的列车在她身边呼啸而过。她得救了。之后,她仍然将自己锁闭在幽深的个人空间里,远离人群,远离学校,在她眼中,只有家才是安全的。


  父母又送三毛去做心里治疗,她很是抗拒,她害怕上街,她担心陌生。曾经受伤的幼鸟带着飘零的羽翼躲在巢里守着一片寂寞的天空。心里治疗最后也没有去了。三毛完全将自己封闭,连父母和姐弟都不主动接触。向街的大门是没有意义的,对三毛来说,街上已无路可走。她会在无人的午后,一个人在小院的水泥地上溜冰。滑了一圈又一圈,滑出一个个封闭的圆,她无论如何也溜不出那片孤独的领地。在下午的徐风里,哪一片云是她腾飞的翅膀?哪一阵风是她疾速的方向?一个无语的孩子,在刷刷的声响中,放飞着一首悠伤的歌。


  这样的日子,三毛过了几年。她在散文《惑》中,记载了她深陷在虚幻时空中的郁闷的心境。


  雾锁黄昏,三毛望着窗外电线杆上断线的风筝发呆。风筝在风中摇来荡去,似一只折翅的鸟在无力地挣扎。天空是一个遥远而不可触及的梦,泥地在下面摊开了无边的手掌,它怎么也飞不出去。天黑了下来,世界渐次的沉入到迷样的夜中。黑暗中有什么,有走不出去的孤独,有愁郁得化不开的歌声。


  三毛蜷缩在床角,她要躲避,逃离那无形的手。来了,终于来了,珍妮悠长的歌声伴着夜而来:“我来自何方,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吹……海哗哗地流……”。这是电影《珍妮的画像》中的歌曲。那种来自飘渺与蒙洞的声音从银幕上流淌下来浸进了三毛的心中,与她隔离世界的阴影纠缠在一起,成为她夜晚中无法突破的梦魇。


  电影已是看过很久了,具体情节三毛已记不清了,只是有一天又接到堂哥的电话,说是电影要重演,堂哥在电话中随口哼起珍妮所唱的歌。


  握着听筒,我着魔似的喊了起来,“这曲调,这曲调……我认识它……我听过,真的听过。不,不是因为电影的缘故,好像在很久,以前不知道在什么世界里……我有那么一段被封闭了的记忆,哥哥!我不是骗你,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些风啊!海啊!那些飘缈,阴郁的歌声……不要逼着问我,哥哥,我说不来,只是那首歌,那首歌……”(三毛《惑》)


  那夜,三毛病了,发着高烧。珍妮的歌声潮水般湧上来,将三毛淹没在郁闷的空间。三毛自以为是的想着——这是了!这是了!我追求的世界,我乡愁的根源。她又一次坠落在珍妮的世界里,就如飞在乌云中的小鸟,突然被一道惨白的闪电击中,掉进了迷乱的虚无的土地,纯白的翅羽在烟雾中已无力挣扎。


  有一天忽然心血来潮,也不经妈妈的同意,我提了画具就想跑出去写生,妈听到声音追了出来,她拉住我的衣服哀求似的说:“妹妹,你身体还没好,不要出去吹风,听话!进去吧!来,听话……”忽然,也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子哭了起来,我拚命捶着大门,发疯似的大喊:“不要管我,让我去……让我去……讨厌……讨厌你们……”我心里很闷,闷得要爆炸了。我闷,我闷……提着书箱,我一阵风似的跑出家门。(三毛《惑》)


  三毛坐到了田埂上,支好了画架。极目四望,除了茫茫的稻田与孤单的远山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了。三毛在朔风中缩坐着,如卖火柴的小女孩般的孤清,她不明白为什么来到这里,她不知道要在画布上画些什么。她的人生无处着笔。风毫不怜惜地吹着,三毛呆望着前方,听着风的怒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风渐渐弱了。在那一片貌似的平静中蔓延着欲的波澜,无声无息地,隐遁而来。荒凉的萧索中传来一阵阵如泣如述的歌声,慢慢地包围上来,如海浪般一波波湧动而来,在三毛耳边一遍遍回旋着的是珍妮的哀曲:“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三毛恐惧得跳了起来,四周没有人,只有珍妮那平淡的如一张纸般苍白的歌声在飞扬。三毛慌乱地奔跑起来,她在自我封闭的夹层中奔突,她要寻找出口,她要找寻光明,她要寻找一处安全的去处。然而四周只有那毫无生气的阴郁得让人发狂的歌声在飘荡,任何方向都是那冲不出去的网。为什么活着?目标在哪里?出路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啊?三毛在梦幻的世界里无声地尖叫着。当晚,三毛被一个好心的农人送回了家。


  父母和医生给三毛定了不少章法,在家读书,不许乱跑。父母告诉三毛,你病了。三毛不信,她和珍妮的关系不是病,她只是体质太差,她没有病。


  珍妮经常来找三毛,在夜深人静之时,在破晓的黎明,在忧郁的黄昏,在愁闷的中午。珍妮轻轻地来,缓缓地歌唱。三毛一次又一次失落在迷梦中,她在奔跑,她在寻找,在黑暗的四周里,她找不到一丝答案,她只是不知疲倦地跑着,跑着,怎么也跑不出这错乱的抽屉。醒来时汗流满面,疲惫不堪。她想离开珍妮,逃避这喘息的压抑,可又不舍,珍妮似精神的鸦片,能让她在孤独的角落里体会孤单的安然,她在狂乱的痛苦中又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三毛便在这种矛盾的伤感中与珍妮不弃地揪扯着。最终,三毛在迷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了,她已被珍妮全然主导了。


  打针、吃药、镇静剂、心理治疗都没有用,三毛坐着忧郁的偏舟在迷雾中赿划赿远了。她在口中轻轻自语——珍妮!珍妮!我来了,我来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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