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画室中就三毛一个人,望着画纸上的失败,她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前途,心中一股绝望升腾起来,瞬间将她淹没。她不想再欺骗自己,她不想再连累老师。她对老师说,以后还是不来了。她低着头,等着老师同意。她所有的信心又躲回了自己的房间,因为自己的无能,连老师温良的目光她都怕看见了。她只等着一个“好”字,就准备彻底地逃离。对于三毛退缩的思想,顾福生没有批评。他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你是哪一年生的?三毛如实回答,老师说,那还小,急什么呢?接着顾福生出去接了一个电话。老师一走,三毛就一头扑倒在膝盖上,溃败的信念已无力支撑自己了。
不做画家,又做什么呢?难道在家锁一辈子?焦炙,无奈,愧疚一起湧上心头,她一时茫然无绪,前途的路标似乎又将沉到失落的迷潭中去了。此时,她最需要的是一盏明灯。
老师回来领三毛去看他的作品,他没有叫三毛停课。三毛将所有失意的情绪都堵在心间,老师很自然地换种方式来疏导,不给她死命冲破心壁的时间。顾福生是一位画家,也是一位善意的思想者。
三毛看着老师那些半抽象半写实的油画,画里有种无法描述的语言在湧动,她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内涵。三毛与老师简单地交谈着。顾福生问三毛有没有写过文章,她呐呐地回答,没有再上学……,这不相干的,老师边说着边递过来几本书,有《笔汇》合订本,还有《现代文学》杂志。在顾福生一点点的循循指引之下,三毛的文学梦又插上了翅膀,心又开始了飞腾,不久以后,她的第一篇文章就发表在《现代文学》之上。在三毛最迷茫与失望的时候,在她感觉所有路途的终点都是一面墙壁的时候,老师又为她推开了另一扇门。
“下次来,我们改画水彩,素描先放下,这样好吗?”顾福生在送三毛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对于敏感的心,老师总是很细心的呵护。这样的理解与尊重,三毛多年后回想起来仍是满腔感怀。
此时的三毛,虽然看了不少的世界名著,但她在顾福生给的杂志中又发现了许多陌生的大师的名字。她像一片懈怠的绿叶,在煦风吹拂下,又重新飘回了欢快的文学溪流中,她被莹澈的水流裹挟着,她沉睡的思想在清冽的开启下复苏着,她欣快地在轻凉的溪水中奔流,一直奔向了大海的方向。
三毛是兴奋的,她在水中欢喜地畅游,拼尽了所有的力量直至虚脱。她终于发现了自己并不孤单,世上还有那么多相似的灵魂,他们可以走出去,她也可以呀!再见顾福生时,三毛接连不断地说了又说,讲了又讲,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曙光终于照在了她的身上。看着三毛的转变,顾福生是欣慰的,谁又能说那些让三毛产生共鸣的书,不是老师的一片良苦用心呢!
那天的水彩,三毛画得很大胆,颜色是多彩而鲜艳的,犹如五彩缤纷的新的世界。信心回来了,勃发的生机也回来了,希望最终在前方展露了笑容。在跟顾福生学画的第三个月里,三毛奔出了迷雾,找回了把握未来的动力。三个月的时间,三毛终于走出了自闭的小屋,站在了阳光下。而在这之前,她在家已将自己整整锁了三年多。
有一次三毛照抄了老师的一幅画,老师没有说什么,她就在画的右下角签上了给自己取的第一个英文名——ECHO。那是希腊神话中的神名,因恋着水仙花却又不能告诉他而痛苦。这个名字,三毛用了一生。
每次下课,三毛带回去的总是顾福生的书,面朝大海的日子在遂步走近了。“老师”,有一天,三毛在画一个水瓶的时候,很自然地喊了一句,“……我写文章你看好不好”,“再好不过了”,顾福生回答得也很顺意。不知那一天的阳光是不是很明媚呢!从那一天起,一位名闻天下的散文大家的种子就正式发芽了。
再去画室的时候,三毛交给顾福生的是一份稿件。那是她进画室的第六个月。下一个上课日,三毛的畏缩又回来了,自卑的触须又缠上了自信的嫩芽。她又退回到墙角的阴影里,躲躲闪闪,怯怯的。那样的文章怕要被笑话吧!三毛敏感的心又细细思量起来。再下堂课,她逃了,没有请假就不去了。可是画室不可能就一直不去的,再去时,便称病了,心虚得低着头调画架。顾福生和顺的话语又响起:“你的稿件在白先勇那儿,《现代文学》月刊,同意吗?”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三毛如遭雷击,她全身都麻木了,呆呆地望着顾福生,眼泪差点就掉下来。“没有骗我”,声音轻得仿佛连自己都听不见。
三毛的第一篇文章《惑》在顾福生的推荐下于《现代文学》上发表了。这篇散文真实地表现了在自闭的情况之下三毛内心世界里苦苦地挣扎,那种忧郁,那种彷徨,那种深深的无助与痛苦在文章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具有极强的意识流的意味,写得相当漂亮。这与三毛以后发表的散文迥然不同,定型后的文风是简约明了的,将深层次的快乐与悲伤掩藏在朴实无华的文字当中,耐人寻思,隽味深湧。可以看出,无论三毛以怎样的行文面世,都将是一颗闪亮的明星。
三毛的文章,浓妆淡抺两相宜。这篇散文的发表是缘于善意的契机,也是三毛写作实力的体现。
老师平淡的语言稳住了三毛几乎泛滥的感触。对于一个将自己的内心世界封锁了近四年的孩子来说,一个小小的肯定都将带来狂喜,更何况她得到的是一颗梦中的星星。等待是漫长的,三毛感觉好长好长。终于拿到刊有她文章的《现代文学》时,三毛开心得一路奔回家去,她狂喊起来“爹爹——”,平时少言的三毛发出如此凄厉的大叫,似乎要将过去岁月中的种种无声一次补赔回来,似乎要将那锁身数年的哑魂喊走。这一惊天动地的叫声骇得父母踉跄着冲了出来。
“我写的,变成铅字了,你们看,我的名字在上面——”,三毛叫着,父母捧着那本杂志泪光莹莹,多年惊心动魄的日子,今天终于看见了一丝曙光。三毛一丢画箱躲进了房间,有多少无尽的泪要暗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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