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有张照片完全的显示出她少女时期那忧郁的气质。她与同伴坐在青青的草地上,那时的她留着短发,满发蓬松,那一头标志性的油亮的长发还没有到来,如涩涩的小草还踏不出在风中飞扬的舞步。她眼神不知停留在哪处飘渺的仙境,双眼里蓄满了一池的朦胧与迷茫,淡淡的娥眉扫不走心头浅浅的愁。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勉强的笑是内心世界里冰凉的写照。那半启的嘴唇是对美好人生无言的呼唤,她的世界是无声的。同伴的笑如鲜花一样娇艳,更显出她苍凉而忧伤的美。那时的三毛是还未归落凡尘的天使。
另一张是在家附近照的,她的身旁是一面墙,上面是一块块规矩的方形装饰,而三毛的人生似乎也将遂步的归入正轨。她用羞涩的目光注视着镜头,眼神中蕴涵着对未来似有似无的接近与期望。脸上拥有一缕略带抗拒的浅涩,向空中发出一丝疑问,不知将来是深还是浅,是真还是幻。她的手轻轻相抚着,有着对陌生的紧张,一只脚斜成矜持的姿态,似乎随时准备抽身逃离。整个人就似一个躲在门后的孩子,对外面的世界已有一丝向往,却仍旧害怕陌生的伤害。
还有一张是三毛的全家福。家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唯独三毛的忧郁怎么也融不进家人的笑里,在快乐的家庭里独自品尝着忧伤,那种幸福之外的游离是怎样的无奈啊。三毛姐姐的笑很灿烂,与三毛的愁绪形成了很大的反差,她们长得很相像。这使姐姐看上去整个就是一款快乐版的三毛,如果欢乐能传递就好了,三毛一定可以分到好大一枚快乐的果子。
顾福生给三毛介绍的老师是韩湘宁。韩老师是一个十分开朗的人,他喜欢穿白衬杉,走到那里都能带来光明与笑声,他似乎就是阳光的代表。如果说顾福生那件红毛衣是三毛记忆里永不裉色的鲜艳,是点亮她人生的火把,那么韩湘宁则是一朵快乐的白云,是极目远眺的海中的白色帆船,是领着三毛在青青的草地上奔驰的活泼的小王子。
三毛在韩老师手下又开始画石膏像。这白色的顽固的物体成为三毛终生无法战胜的对手,这一次,她还是输了。韩湘宁有一次看见三毛的素描依然画得一塌糊涂时,终于发火了。他将石膏像举起来重重摔在地上,吓得三毛赶紧蹲下去捡。因为韩老师平时就与学生嘻嘻哈哈开玩笑惯了,所以三毛也不怎么害怕,反而让她见识了老师性情的一面。从此,老师对学生也就失望了,学生也乐得轻松,也就不再于石膏像上纠缠了。
韩湘宁的教学方法是动态的,他会带学生去看画展,或者出去写生,再不就去看舞台剧和电影。他会让学生在笑声中,在玩乐里得到无形的美的熏陶。三毛跟韩老师学得更多的是对艺术的欣赏与鉴别,他让三毛接触到更为广阔的艺术空间,这使她的艺术品味又上升到新的层次,使她的心胸大为开阔起来。韩老师乐观的性格,甚至情绪化的反应都让三毛感到生命的鲜活与脉动,那是一汪灵动的山泉注入了三毛寂静的心湖。
跟着韩湘宁学习的日子是活泼而生动的,三毛的生活得到了快乐的延伸,她活动的空间已无限扩大,再也不是那个独自在家溜冰的孩子。顾福生为三毛打开了新生的门,韩湘宁又将她领到了蓝天下。后来,韩老师又将三毛介绍到彭万墀的画室学习。韩湘宁那如白云般纯白的衬杉便飘出了三毛的生活,化作她对阳光的一片感激。
彭万墀不同于顾福生的儒雅,也不同于韩湘宁的灵动,他是一尊塑像,一尊厚实的雕像。他是学生的模特儿。他沉静、凝重的脸三毛如何也画不出来,那份对侍艺术的稳重是当时的三毛所不能体会的。
彭老师有时一句话不说,如石像一般,要说起来却又似一篇演讲。踏实的语言,对艺术深沉的理解,是要学生用时间努力去消化的,化为对绘画艺术浑厚的底蕴,沉淀为对事物正确的感知。
彭老师是严肃的,所以三毛在画室里就不敢发呆做梦,也不敢说话吃东西,只是专心地学习,技艺也有了不少的提高。他也会带学生去看画展,听音乐,或者看书。彭万墀给的书都是比较深奥的,三毛硬啃了下去,也有了深厚的收获。老师是言传身教的人,从他身上,三毛看见了对艺术的执着、坚忍,对生活的踏实进取。老师没有泛夸的喜好,一切都是那样的深沉与厚重,从绘画到做人,都是三毛效行的榜样。
这三位老师日后都成为华人世界里著明的画家。在三毛青涩的年代里,能跟随左右学习,是一种难得的机缘。绘画与文学在某种成度上是相通的,一幅画是一段凝固的文字,一篇文章也是一种心画在某一时刻的框取。三毛能在茫茫人海中与三位老师结缘,是一种巧遇,是一种幸运,是一种下坠态势中有力的托举,是三毛人生中的重大转折。
顾福生到了美国发展,彭万墀后来去往法国耕耘,三位老师天各一方,却前后在三毛青涩的困顿时期给予了她无以言谢的帮助,共同维护了一颗脆弱的心,一起撑起了一片新的蓝天,命运的安排,真是不可思议,巧合中见仁慈。
多年后,三毛深情的回忆起这三位老师。顾福生老师只是站在旧金山深夜的迷雾里,而三毛似乎仍是那个迷途的小孩,远远地站在街角不敢上前,咬着衣角望着那一件永恒的红毛衣泪眼迷朦。韩湘宁老师则带着一家站在遥远的星球冲着三毛快乐地招手,孩子们的欢笑像铃铛一样洒了下来,轻点着三毛泪湿的心。彭万墀老师则有音乐家瓦格纳一般的灵魂,如山般雄浑的雕像,在贝多芬《欢乐颂》震憾的合唱里,洒下了温暖的光与影,不断的发着慈祥的能,穿赿了虚无,化为灵魂深处持久的动力。
写到这儿,我要放下这枝笔,扑到床上高高兴兴地去大哭一场。今天,能够好好活下去,是艺术家给我的力量,他们是画家,也都是教育家,在适当的时机,救了一个快要迷失到死亡里去的人。(三毛《我的三位老师》)
三毛跟三位老师学完画后,这一年已是十九岁。她终于走到了穿丝袜的年龄,那一段封闭的日子算是完全过去了。新的起跑线就在前面等着她去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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