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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19章 当千里马遇到伯乐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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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毛在大学期间创作了一些作品,后来再加上留学西班牙时的几段亲身经历,于是便有了《雨季不再来》。这本书是她青涩时期的收成,特别是就读文化大学时写的几篇文章也许就是日后有人质疑她散文真实性的来由之一。其中还有用第三人称写的文章,那是三毛在小说道路上的练笔。正因为并不成功,所以三毛最终是将散文定为自己的写作方向。将她并不成熟的试探性的创作当作她日后写作的风标是不公平的,就如将画家的写生看作是绘画成品一样来品评是偏颇的。那时的三毛人生历炼不够,眼界不够开阔,所以便写出了几篇空灵而飘涩的稿子。三毛自己也说过,其实那些初期的文章是不应该发表的。许多作家都会经历早期青涩的试验性的创作阶段,大文豪海明威初期写的短篇小说也陌生得让人认不出来。

  三毛留学后所写的散文都是自己亲身的实际经历,此时她丰富的人生已无需虚构。她饱蘸真情实感的文笔打动了千千万万的读者,她真性情的流露是人们喜爱的关键,她高尚的人格魅力是感动人心的源泉。她成功的唯一理由就是一个真字。写游记的人多了,为何她能风靡华人世界?只因为表象的描摩较容易,而深入到事物深处体会人性的美丑是要有一颗至真至纯的心才能做到。

  三毛游走天下不仅是在观景,更主要的是在阅人,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发生的都是一段段阅不尽的人间冷暖情。人是一切自然存在的灵魂。

  三毛的作文一向很好,到了初一、初二本子上都是老师的满篇红圈,外加“优级”评语。到了大学里情况就不一样了,她的国文考试不及格。看来国文跟作文并不是一回事。

  她的国文基础知识还停留在初二。就像一个曾被冰封了数年的孩子,一旦解冬之后发现世界不一样了。

  大学国文老师的外号叫“西部”。三毛对他的描述很有意思。

  我自然不敢笑。当我看见那高个子国文老师——头戴巴拿马草帽、眼罩深黑色默镜、口咬林语堂大师同类烟斗、足踏空花编织白色皮鞋、身穿透明朱黄香港衫、腰系松软烟灰青的宽裤,这进得门来,嗳——的一声长气一叹,我都没有笑。

  虽然第一堂课上得不落实——易经,那可不是老师的错,是我本身的观察吸取了全部的心思——把这位老师给看痴了过去。觉得,他就是漫画或李费蒙小说中的“情报贩子”加“国特”的写实角色。(三毛《补考定终生》)



  读来令人一笑,第一次见面三毛就把老师比特务。在大学里,国文老师的装扮算是独异的,这自然吸引了同样喜欢我行我素的三毛的注意。

  这样装扮的人,照我的猜测,必然有着那么一份真性情,也必然在思想上不流俗套、行为上勇敢果毅、生活上有所无奈——听那声进门来就哀叹的长气。(三毛《补考定终生》)

  大学生也未脱学生的玩闹,会给老师或同学起绰号,每一个称呼都会有一个或亲近或有趣的来由。为什么叫老师“西部”呢,因为他的思想行为都像西部牛仔那样无畏与果敢。他的穿着使他在老师中也独特醒目,那一顶巴拿马草帽如一顶牛仔帽一样显现着他不羁的性情,那一只烟斗装满了他智慧的思想,甚至那件香港衫里都会有一颗不甘服于世俗的心。他是游走于寂静校园里的一道风景。大学里也正因为有着这些不同音符的奏响,有鲜明个性思想的人文闪现才显得并不呆板而又那么有趣。

  本来三毛的国文底子就薄,再加上她并不喜欢单调的知识的重复,所以她从不看国文书,她只钻研喜好的西洋哲学和庄子。到期未考试时结果就反馈出来了,国文不及格。四道题,每题二十五分,她考了五十八分。此时她跟老师已很熟了,拥有相近观点的人肯定能聊到一块儿。眼看就要面临补考,所以她就来到了老师家。一进门三毛就先声夺人,喊一声:“老师不会考算术。不然五十分、不然七十五分,这五十八分怎么加减出来的?”如此理直气壮,没有了鸡兔同笼,她倒算得很清楚。风风火火的,就像打上门来的革命闯将。

  老师看见三毛突然到来,显得高兴而惊讶,立即说:“走,老师带你去吃晚饭,辣的吃不吃?”

  吃饭的时候三毛才知道,原来她是凭借着一道易经题得了五十八分。而连简单的孔子修春秋的年月她都不知道,她并不喜欢呆板的教条似的东西。她用筷子在老师酒杯里蘸了一点酒放进嘴里抿,然后跟老师就孔夫子写春秋的事打嘴皮官司,未了一拍手干脆地道:“可见孔子本人也不介意——老师何必在意呢?”

  老师说:“你补考”。三毛说:“可以呀!不过方式由我来决定,肯定跟国文沾得上一点点边的。一点点”。老师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小孩家,没规矩。”大学里的考试,给她弄得跟过家家似的。

  分别时,三毛追着公共汽车边跑边喊:“老师,五天后,三篇作文请你看”。老师慈祥地挥着手,路灯下那顶高高的巴拿马帽似一座山峰。汽车加足马力向着璀璨的灯火中奔驰而去。

  过了五天,三毛又冲进老师家。老师正在喝酒,狭小的房间里零乱不堪,三毛无处可坐。那天老师像似发怒的样子。年青的她并不理解老师借酒浇愁愁更愁的心境。

  三毛在文章里少有文字写到老师的过去,他经历过怎样的坎坷?如何流落到此?家里还有谁?他有一腔怎样的别痛。圆月当空的时候,他也许会举杯邀明月,对月成孤影。那心中深深的苦是文字后面寂寞的倒映。乱世离愁是他心中永远的伤。

  她留下了三篇文稿,老师依旧出去请她吃饭。以前做学生的,怕有不少都蹭过老师的饭吃。

  放假了,三毛不敢去见老师,不知他如何评价自己的文章。直到开学,她在学校里焦急的等待。当年那个在顾福生画室里交了文稿就躲着不敢见人的女孩似乎又心慌地站在了大学教室里。当她看见那顶永远的草帽时,她脸上画满了问号。老师把公文包一放,开始点烟斗,点火的时候他睁大着眼睛瞪了三毛一眼。惊得她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老师把三毛叫到跟前,她走过去,站得笔直,双手紧张的下垂,惶惑地等待着补考的分数。老师问她文章是否真事,三毛老老实实回答着,老师打断她,问那一万多字的文章,可是真的?



  我一愣,低下了头,声音很细:“是真事情,家事而已”。老师这回清了一下嗓子,很认真地、接近一种严格的声调对我说:“好孩子,有血有肉有文章,老师不会看错人的。”

  我一时反应不激烈,老师反倒沉不住气似的,把烟斗拔开,说:“老师多年不流泪,兵荒马乱也不流泪,看了你文章,哭——”

  这时我突然讲了老师一句:“你神经哦——”

  老师听了不生气,说:“不神经,你——你给我记住,你这枝笔从此不要给我放下。记牢了?”我拼命点头。(三毛《补考定终生》)

  这次补考肯定是过关了。老师的话,三毛一生都记得。正是老师的期望与鼓励让她最终走上了文学的道路。那几句话,是指引她前行的路标,在那时,她心中的宏愿就已定型。当她经过多年的历炼之后,当她积累了富足的创作素材之时,当她坐在撒哈拉沙漠小屋中的那一刻,她想起了老师的话,她又重新拿起了笔,写下了生命中华彩的一页。那支笔,从此就没有放下。三毛是千里马,而老师就是伯乐。

  十二年后,她与老师再重逢。她牵着老师的手,走在街道上娓娓而谈,坐在餐厅里笑看风云。一位优雅的女子与一位头戴巴拿马草帽的老人成为了夕阳里一道无以言表的美景。

  老师名叫何宗周,甘肃省人,在台孑然一身。老师过世时,三毛正在国外。

  正是,一丘荒冢孤坟,望断天涯来路,魂归安知何处?

  如果有什么人,知道老师而今埋骨何方,请千万通知我。好让我——好让我——好让我——去——看——看——他。(三毛《补考定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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