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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23章 此景已待成伤忆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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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毛有一次认识了一个男孩,一个影响她一生的人。

  在一个圣诞节的晚上,她正在朋友家,这时一个男孩上门来道贺,这种礼节差不多等同于中国的拜年。这人就是荷西。三毛当时心里跟触了电一样,世上怎会有如此英俊的男孩,如果有一天能做他的妻子,那也是满足虚荣心得很。可以说三毛对荷西是一见钟情的,不过这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单纯向往,并没有经过内心细致的检验。而荷西对一双来自东方的含情的如寂潭般幽深的大眼睛想必也是有所感应的,因为他心中的梦中情人就是温柔的东方女子。

  过了不久三毛就常常去这个朋友家玩,荷西是朋友的邻居,三毛就经常与他一起打棒球,那挥洒出去的又岂止是一个个球。或在下雪的日子里打雪仗,寒冷的天气也冻不住两人的热情,那纯洁的天地间有两人的欢笑在回荡,那呼出的热气是一种情绪的升温。有时也一起去逛旧货市场。他们都没有钱,从早玩到下午,也许只买了一支鸟羽毛,两人却乐此不疲。在那些经历过岁月洗礼的物品前,他们挑挑捡捡、走走停停,消磨的是时光,沉淀的是乐趣与感情。似乎赿旧的东西赿有价值。那时荷西上高三,三毛读大三。两人都是三年级,实际距离却很远。开心的日子,谁注意到这些。

  三毛不去找荷西的日子里,他是倍受相思之苦的,于是便找上门来。

  一天,三毛正在宿舍里看书,有朋友跑上来调侃地对她说:“ECHO,楼下你的表弟来找你了”。三毛很奇怪,她可没什么表弟在西班牙。从阳台上望出去,原来是荷西。他不敢进会客室,站在树下,手臂里抱着几本书,手里抓着一顶法国帽,紧张得快捏出水来。三毛急忙跑下去,有点生气也有点惊喜,推他一把说,你怎么来了。他先不说话,望着地面。知道他是逃课出来后,三毛以姐姐的口吻教训他,问他来做什么。荷西掏出十四块钱说要请三毛看电影,只不过得走路去,没钱坐车了。十四块钱很少,可那是荷西全部的财富了。那场电影是在附近看的,没有走远。

  以后的许多天里荷西每天都来找三毛,“表弟又来啰”,这似乎成为了宿舍里公认的笑话。他总是站在树下,涩涩地拿着顶法国帽,却不戴上去,怯怯地举目张望着,总是紧张得要捏出汗来。三毛每次跑下去都是推他一把或打他一下,然后教训他这样逃课是不行的。两人都没钱,也就是到处走走,有时到皇宫去看看,有时到垃圾场捡捡人家不要的废物,找到一根好看的铁钉就如发现宝物般开心地叫着好漂亮。快乐有时候真的很简单,许多青涩的美总在浮华后面闪现着至朴而纯真的笑容,成为日后找也找不回来的回忆。《甜密密》里张曼玉坐在黎明的单车上,晃着小腿一脸陶醉地轻声吟唱着那首甜遍华人世界的歌曲,那便是简单纯爱的最好写照了。

  有一天,天已经很冷了,两人没地方去,就搬根凳子坐在地铁的通风口处,地铁经过的时候就会送上来一阵暖气,就着这点时有时无的温暖,不时冻得像两个乞丐一样却还坚持坐着。

  荷西对三毛说,再等他六年,四年读大学,二年服兵役,到时他们就可以结婚。他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很小的公寓,找一个三毛这样的太太,然后赚钱养她,那就是最幸福的事了。他说,他在家里得不到温暖。说这话时,三毛差点流泪。这个男孩只想要一个有温暖的家而已。可是她没想过结婚的事,年龄是个问题,六年太过于漫长,她不敢有什么保证。因为山在那里,水在那里,沙漠在那里,未来的路还在那里,她都没有去走,走下来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她不敢定论。她不敢把一个纯真男孩的青春挂在她漂泊的肩上,她觉得责任好重大,为了将来不伤害他,她必需回绝。

  对于三毛的拒绝,荷西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问她自己做错了什么,三毛说他没错,因为他太好,所以要分手。他们走到了一处山坡上。三毛叫他不要再来找她,决对不要来缠她,不放心的重复了好几次。他说只要她不愿意,他就永远不来缠她。

  讲完那段话,天已经很晚了,他开始慢慢的跑起来,一面跑一面回头,一面回头,脸上还挂着笑,口中喊着:“Echo再见!Echo再见!”我站在那里看他,马德里是很少下雪的,但就在那个夜里,天下起了雪来。荷西在那片大草坡上跑着,一手挥着法国帽,仍然频频的回头,我站在那里看荷西渐渐的消失在黑茫茫的夜色与皑皑的雪花里,那时我几乎忍不住喊叫起来:“荷西!你回来吧!”可是我没有说。以后每当我看红楼梦宝玉出家的那一幕,总会想到荷西十八岁那年在那空旷的雪地里,怎么样跑着、叫着我的名字:“Echo再见!Echo再见!”(三毛《一个男孩子的爱情》)

  荷西边跑边回着头,那轻轻地挥手里有多少不舍的期恋在里面,那一转步的旋身中又是怎样为爱而难分的退缩。那一次次的挥帽不是真心的再见,而是对爱遥远的回眸。他多想听到一声挽留的呼唤,他多想捞起那颗迷失在雪中的痛心。他只有一次次的说着再见,又一次次的与失望会面。那破碎的心啊,在风中化作一片片雪花与寒冷的大地亲吻。那顶在手中挥舞的法国帽是风雪里竖起的爱的私语。不管走出多远,那手中牵着的依然是那条难舍的心绪。那后退的土地里是一柄柄尖刀在对列,迷乱的情在黑夜里段作寸寸丝缕。他将所有的爱所有的情潜藏在幽深的谷底,为了一句诺言冰封在深冬的水里,等待着,等待着那破冰而出的欣喜。

  三毛也有些错失,差点忍不住叫他回来。话到嘴边又停下,她怕藕断丝连最终受伤的还是那个在情感中稚嫩的男孩。早在五年级读《红楼梦》时,三毛便失陷在宝玉消失于茫茫风雪中的那一段里。当她看到荷西挥着手遂渐深陷在黑夜与皑皑白雪之中时,她还不知道这一幕将以怎样刻骨铭心的痛楚烙印在她悲伤的心上。虚幻与现实在多年后对轨,那一夜便成为她余伤里永远的伤碑。回忆起来时,不由锥心的刺痛。荷西一步步地向黑茫茫的夜里走去,天上飘着冰冷的雪,凛厉的风在夜色里剥夺着温暖,再见的呼声在三毛耳边萦绕,她看着他如一片雪花般渐渐消融在空旷的黑天雪地间,那一顶法国帽最终失落于那黑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洋里,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他将是她生命中永远痛失的宝玉。

  此景已待成伤忆,只叹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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