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西跑了后,果然信守诺言没有再来找三毛。那时的三毛正值青春无限的季节,大二时就不时有情歌队在窗外将最后一只歌点名送给她。三毛的美更多的是由内向外散发的气质的悠韵,那时的她虽素面朝天,却也委婉动人。一袭亮发调皮的翻卷,如两束幽波由耳际垂下,在肩上流浪。笑容中那一颗虎牙仍是十分可爱,给人的印象是温柔而可心的。再加一件白色绵衫与一条浅色裤子便如一朵百合般透着浸人的芬芳了。
三毛后来又有了新的男朋友,就是与她一起去美术馆给她推轮椅的日本同学。他家境富裕,在马德里开有一家豪华的日本餐馆。三毛本来就会一点日文,所以与日本同学能有较好的交流。如果三毛喜爱富贵,他到是一个很理想的选择。
日本同学采取的是狂轰滥炸似的浪漫攻势,天天给三毛送花。宿舍里的花是由日本人包了的,同学们闻着花香也很开心,都等着他向三毛求婚。鲜花和糖果三毛是不怕的,可有天日本同学买了辆新车要送给她做订婚礼物时,她就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女孩子们包括修女舍监都支持三毛接受求婚。在她们看来日本同学家境好,人也不错,不嫁就是种错误。
可三毛有自己的决择,她不收新车,与日本同学到郊外树林中谈判。平时收了不少小礼物,她感到心虚得很。说着说着就流泪了,日本人也跟着落泪,连说:“是我太着急,吓着你了,对不起”。
日本同学人挺好,没有大男子主义,对三毛也很宠爱。三毛就在这种关怀中迷迷糊糊的被爱着,突然有一天一个声音说,要结婚,要结束这一切,有新的开始。于是,她怕了,她选择逃离。那几年,在台湾那种想结婚的冲动一直没有再来找过她。
为了让日本同学死心,三毛又收了一个德国同学的花。一日正与德国同学逛街,遇上了荷西。他笑得很苦涩,与德国同学握了握手,吻了三毛的面颊,笑着说再见。只有他自己才知晓那最后一笑里隐藏着多少无奈的心酸。他不知道这一别会是多少年,这一次转身要多久才有另一次回眸。也许数年,也许一生。
日本同学很伤心,难过得想自杀。他常常在三毛宿舍外的大树下站着,一站就是好久,默默地呆望,望着一扇再也不会冲他打开的窗户。三毛躲在窗帘后看他,心中连用日文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三毛又丢掉了一段姻缘,远飞的雁还没有立巢的想念。
学业结束后,德国男友回到了德国西柏林,进了外交部做事,三毛先在萧邦和乔治桑住过的一个岛上做导游,三个月后,赚到了旅费和机票钱就飞到了西柏林继续学业。那时的德国还在分为东德与西德。人在一生的行进中,身后总会出现历史风清荡漾或波澜云诡的辽阔背景,人便是这幅巨画中飘浮着的一朵小小的蒲公英。
三毛伸请就读自由大学的哲学系,这需要先过语言关,所以她要先在一年内获取歌德语文学院的高级德文班毕业证书。而自由大学的宿舍已先分给了她。三层楼的宿舍建在近湖的小树林中,十数栋房屋错落有致的排列着,环境甚为优雅。三毛却无心沉迷在周围的风景里,她还要费劲地去啃语言这块硬骨头。
那种不服输的拼命精神又上来了,每天要学习十六、七个小时,在课堂上要争取第一,拿了第二她都会觉得歉疚。悬梁刺骨的精神固然可佩,但若时间上把握不好,就会物极必反。她这种好强的性格使她的精神会长时间的处在紧绷的状态之下,这种终生维系的秉性不时的会跳出来伤害她柔弱的身体。
苦读三个月之后,三毛以最优生的评语从初级班结业。拿着那张成绩单,她飞奔向邮局以挂号信的方式寄给了父母。她想让父母来分享快乐,也想向父母证明自己的用功,证明自己没有辜负双亲的期望。寄完信后,她哭了,流下了很有成就感的眼泪,咸咸的泪水中包含着冲破了一道关口的狂喜,也缅怀那丢失在每一个紧张日子后面的快乐。无奈与心酸在那一刻痛快地奔流。那几个月中,她几乎没有一点欢乐,终日与陌生的字词战斗,吃的是饼干或黑面包泡汤,她是被生活遗忘的女孩。
德国男友叫约根,他是一个过于自律的人,他的性格已赿过了德国人固有的刻己与守律。三毛在他的眼里看不见风花雪月,望不到花前月下。他睡觉时枕头下的录音机还在播放着白日的学习内容,他认为睡眠时刻的潜意识也能吸收知识。约会的时间是没有闲语与笑声的,要一同念书,就像一张报纸,只有油墨的味道,而没有杂志的五彩缤纷。
而且约会并不是每天都可以,虽然都住在同一个学生村里,只有在约根的窗口出现了一盏台灯的时,三毛才能上门一起读书。这恋爱谈得跟搞地下活动似的。可是,这样的日子也很少,在一次又一次失落的张望中,在一次又一次孤单的徘徊里,三毛也只剩下埋头苦读了,机械的时光压磨着青春的物语,那个冬季是寒冷而了无生机的。窗外总是飘着雪花,无声无息地落着,堆成了厚厚的无奈,冻成了一把打不开的锁。在这陌生的国家里,在这冰天雪地之间,那个唯一的朋友虽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那份孤苦无依的酸楚总也在折磨着三毛的心,学业的无继与经济的压力沉沉地负在她的肩上,漫天的雪花遮盖了游子飘零的泪。
老师也看出了三毛透支与疲累,再加上初级班只有四人升级,于是老师就问三毛想不想休息几个月。听完老师的话,她眼泪马上就冲出来了,辛辛苦苦跑到现在就要过不去了。奔得这样累,她何曾不想歇一下,可是生活费有限,不读书如何向父母交代,如何向良知袒陈。她马不停蹄直接进了中级班。
爱美是每个女孩子的天性,可拮据的三毛不敢在打扮上有所浪费。直至几年后回家时,箱子里只有几件从台湾带出来的旧衣服,看得三毛的母亲心酸不已。虽然买不起昂贵的新衣,但这并不妨碍三毛逛商场。上学时她总是早一站下车,然后快步走进百货公司,走马观花的望梅止渴一番,那就是她一天中唯一的娱乐了。那些光彩华丽的衣裳迷幻了灰姑娘痴情的眼睛。
在圣诞节之前,三毛找到了一份工作,在著明的“西方百货公司”里做一名香水专柜的推销人员。她在学校里告了假,租了戏服匆匆上任。虽然只有十天的工作时间,但严厉的上司却要叫三毛将公司内所有货物的名称及柜台都记住,当时三毛只有几个月的德文功底,急得她差点掉下泪来。
每工作四个小时,就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三毛就会躲进洗手间,脱下丝袜,将肿胀的脚浸进冷水里,用冰凉的刺痛来缓解另一种痛苦。每天望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就如赤脚的灰姑娘看着满屋的高跟鞋一样,亲近的渴望折磨着三毛的心,但她明白,那些美丽的后面是一个个陷井,贫寒的她失足不起。
三毛每天微笑着为顾客喷洒一些代表着神秘东方的香水,看着那些穿着裘皮大衣的贵妇毫不犹豫地采购着昂贵的香水,不知那里面的几滴香露方可替代三毛廉价的工资。在衣香鬓影之间做着不想做的事情,在万千色彩面前不敢有丝毫占有之念,在华丽的宫殿里,渺小的灰姑娘望着自己租来的戏服,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请假所耽误的课程如一片厚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得三毛喘不过气来,每天辛苦工作之后,还要苦读课本至夜深。三毛下班时无论再累都舍不得搭计程车。她仍旧是在冷风中忍受着饥渴,捧着一本书靠着站牌,等着那辆跚跚而来的公交车。
品尝了做推销员的艰辛之后,三毛对逛商场完全失去了兴趣,那只会让她回忆起那铺天盖地的商品名还有那西柏林寒冷的冬季。领到工钱时,三毛体会到了工作的不易,她的眼前浮现出父亲辛勤伏案的背影。那笔钱她用得易常珍惜,连一双丝祙都没舍得买。
接下来的功课依然是主动的长时间的疲劳轰炸,虽如此,一次听写考试三毛还是考砸了。她拿着考卷跑到约根的宿舍,一进门就大哭起来。约根并无安慰,倒是责备三毛错误的简单,说她将来是要做外交官太太的,却连字都不会写。听了这话,三毛抱着书本掉头就走,志气两个字她写得好得很,她可从来没说过要嫁给约根。所有异国他乡的悲苦与学习的压力仍旧是要一个人背负,爱情是她手中若有若无的风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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