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回到了自己空虚的房间里,长裤已被雪水浸到了膝盖,忙换下来放到暖气管上烘烤。她又提起笔来写家信,在外的许多年,给家里的信是她回味亲情的唯一方式,隔着纸张的触摸也是一种安慰,那一封封信是一颗颗思乡的心在蓝天下放飞。信里写她的考试,写她的愧,写她的迷茫,写着写着,她无以为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便埋头在手臂里默然神伤,多少孤清的无奈在桌上无声地流,流了一地昏黄的心泪。窗外的枯树上,每夜都停有一只猫头鹰,三毛一开窗,它就怪叫起来,那声音久久地响在寂寞的时空,那是三毛对那一段光阴不堪回首的印迹。
对亲人的思念与抱愧让她精神上焦心,除此之外还要承受物质生活的窘迫。三毛每天晚上都要修补鞋子,鞋底脱了,还有一个大洞。上学时,她用塑料袋先包住脚,然后再放入鞋里,鞋子再用塑料袋包起来,又用橡皮筋将鞋子袋子一起绑紧。那时的三毛在物质上的匮乏由此可见一斑了。到了学校拐弯处,怕见到同学,她就取下包鞋的袋子,再用同一颜色的皮筋将鞋扎紧。她用一肩弱骨细心地支撑着风雪中弥坚的自尊。走起路来时,尽量避开泥泞,虽如此,鞋底肯定会渗进雪水。一进教室,她就找靠暖气的地方坐下,赶紧烤脚。长此以往,还是长了冻疮。
同学们笑话三毛为了爱美不穿靴子。她们哪里了解,因为三毛脚太小,买不到现成的靴子,定做一双又太贵,她又不想向家人提起这事,所以只好咬牙坚持了。那天被约根数落一顿之后,三毛回来并不难过,只是在数着第二天要用的皮筋时,那一腔无人述苦的情绪才山洪般暴发,哭倒在床沿,成泪人一个。好强的她为了不增加家里的负担,一个人默默忍受着凄苦的日子。难挨的时光却又像老人的烟斗,总是燃得那样慢。
圣诞节期间学校要放几天假,三毛就跟一个男同学米夏埃约好一起开车去西德,然后他去法国,三毛再一个人开车到德国朋友家去过节。米夏埃为了怕三毛的护照到时候过不了关,就坚持要求她提前去办好过境手续。他与三毛不常见面,只是在门上留纸条,一再催促。三毛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学业又紧,没有时间,一堂课都不能缺,何况一天。
很害怕一个人留在宿舍过节的那种孤独的感觉,对于中国同学会,三毛又是自卑的,很少接触。随着节日的逼近,看着米夏埃着急的留言,三毛心中的焦虑就如地上的雪在一片片加重,这样的压力使一个生活在异国冰天雪地中的女孩达到了崩溃的边缘。终于有一天,所有日子积累下来的苦楚在一瞬间迸发,所有的无奈与心酸,所有无处述说的思念与孤独,在一场痛哭中完全地宣泄出来。此时的她除了精神的紧张还有身体的痛楚。因为坐在桌前学习太过于刻苦,坐骨神经痛如不请自到的客人悄悄降临在她青春的岁月里。
第二天,只因昨夜哭得厉害,睡过了头。三毛急坏了。因为神经痛的缘故,脚已是行走不便,她一把抓起书本一拐一拐地跑向车站。立在站牌下,吹着朔风,她知道第一节课已是赶不上了,心沉沉的失落下来,那一星希望早已在车轮下粉身碎骨,和着雪水不知淌到哪里去了。望着一辆辆开来的车,她呆住了,犹如一片落叶被吸入挣扎的漩涡之中。寒冷如无数的小刀,在她身边飕飕地飞舞,直割得她似乎已体无完肤。刺骨的凉似一只冰锥由她脚底穿入,她整个人都快与风雪化为一体了,她似乎已失去了生的乐趣。她在苦苦的思索,为了什么,这一切打拼究竟是所为何来,站在异国的土地上饱受风雨之苦是为了社会的承认还是为了心中的渴望。在沉重得看不到边的压力面前,她产生了物极必反的挣脱,她在一霎时御掉了所有的负荷,逃课好了,冻死好了,死好了,没什么大不了。那一天,她是一个在忧伤里自我放遂的女孩。
三毛将书往树丛的雪堆中一埋,然后就直接来到柏林墙边的车站,排队伸请去东柏林。好好的一座城,偏要分作双城,那中间的一道墙就如脸上的一条胶布,怎么看都是一种缺失。表格收上去之后,还要等着叫名字去见入境官员。三毛不能久坐,也不敢乱走,只是一遍遍地绕圈。那一刻,她似乎又是那个在自家院子的水泥地上一个人滑冰的少年,郁闷、郁闷如一双巨手紧紧的压迫而来,这么多年来她似乎没有完全走出那个少年的影子。
不管她走到哪里,她总感觉有一双眼睛从办公室内飞出来钉着她,直如芒刺在背。有人在看她,她却不敢回视。只是一圈圈绕着,绕出了一厅忧郁的美。
坐进办公室时已是下午一点。东柏林的军官冷冷地将三毛的护照丢了过来,她被拒绝入境。三毛接过,也不伸辨,对他灿烂地一笑,说声谢谢,转身走了,那样的从容与淡定。这反而让军官有些意外,那如鲜花般的展颜如一团火温暖了室内的空间。这个女孩,如寒风中一朵不卑不亢的腊梅点亮了冬季的生机。三毛已走出了门,军官忍不住动了心想帮她一把,叫住她,说可以在西德化十五美元参加旅游团,再到他这儿领张条子就能过去了。
三毛说旅游团不自由再说也舍不得十五美金,讲完她就黯然走了。出去后,她失去了目标,时间一下子变成了空白,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在车站漫无目地的游走,像一片无法靠岸的浮叶。那些陌生的脸在眼前搅动着异国的寒冷,如一个个单词飞过来又飞过去,怎么也无法组成一段温暖的词句。脚底的刺冷又升了上来,如一只冰手要将她拉到凛冽无人的极地。她只有来回地走,就像一个在浸骨的寒风中失去了火柴的小女孩。
有人将这一切收在了眼底。三毛感觉那扇大玻璃窗后有一种光在辐射,那是一种穿过了风雪的感应,是一种内心力的凝聚。有个军官一直在看她。当三毛绕到拍快照的亭子边时,那种光线似乎更强了,她猛一转身,就看见身后站着一位英俊不凡的陌生的东德军官。她并不意外,说——哦!你来了,终于。他的表情变化了一下,显得对这位奇异的女孩还捉摸不透。他的目光是温柔的,有一种冬天里火光的亲和力。三毛在想,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如若有,那一定是在梦中。
事情很快就办妥了,在青年军官的帮助下,她获得了一张临时证件。需要照片,三毛没零钱,军官给付了,一共三张,另一张他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三毛似乎听到了心中的震响,她将目光垂了下去,审视着那一地涩涩的心慌。
排队过境的人很多,军官不避嫌的站在三毛身边,跟着队伍一点点挪动。两人都没说话,怕惊扰了一条河水静静地流淌。时间过得很慢,像朝阳在山墙上一寸一寸地丈量,而一株小草却已在墙头上迎风招展。三毛希望时间行得慢些、慢些、再慢些,就如与人牵着条老狗散步,可还嫌它走得快。队伍在静默中流动,两人始终没讲话,却又好像并不寂寞。还是到头了,一条溪流在终点撞出了一朵心痛的浪花。
过关卡时,军官也过来了。一瞬间,三毛就站在了东柏林的街头。世事的变化就是这样,谁又能预料那转瞬即逝的光彩呢!街上凄凉冷清,残雪犹在,冷风是一样的,城是一座城,而人已不一样了。三毛跟他道别,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用英文真心的说,你真美。三毛无由的伤感起来,对于遥远的距离来说,美又有何用。她勉强笑了笑道,五点钟还会回来的,还可以再见面。军官立即说,不,出口已不在这里,到时是由另一边出去的,你五点钟来的时候,我已不再这里了。说话时,他好像在打碎自己的希望,他的眼神似已掉进了一种深远的情绪里。三毛说——那,那么我也走了。两人只握了一次手,只互相深望了一眼,就此别过。她走了,依然如来时一样,一个人走在寒风包裹的街上。那双眼睛是那样的幽静与柔和,如一面平静的湖水,她只得飞了,抖落了一身失落的水珠,那样的无力与悲伤,她不敢回头,怕又迷失在那幽蓝色的深邃的湖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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