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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26章 一袭长发倾寒城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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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毛边问路边向外交部走去。路上有个青年一直追着她要换西德马克或美金。她摇头不语,对当时的她来说,任何拒绝都是伤心与难过的,都能触痛她刚刚经历过的无法打捞的错失。

  进了外交部,找到签证的柜台,递上证件,孤零零的等待着,也没存多少希望。心还在落水的眼中挣扎。那段时间,是一节朦胧的梦境,不知如何走到了这里,刚才又似真似幻,一切都是那样的迷离,好像披着一件轻愁的围巾,无法脱下来,失魂落魄的,走走又停停。

  外交部的中年人叫着同事来看三毛的护照,人们围上来看着她。三毛对一切已很漠然,她依旧浸在那双温暖的眼中,那三月的飞絮在眼前飘舞着,扯都扯不开。她仿佛一个人站在孤岛,她似乎都没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中年人拿着护照叹口气说,蒋——介——石——嗯。三毛此时也横下心来,将整个世界砸碎好了。

  也是那日不想活了,也是多日不想活了,当他说到这句话,我就自杀似的冲出了一句:“蒋介石,我还是他女儿呢!”“真的?!”对方大叫起来。

  他呆呆的看住我的名字,一念再念——陈、陈、陈……。“你说老实话哦!”他说。我不说话,只是笑了笑。那双眼睛,今朝才见便离了的眼睛,他说我真美丽,他用英文说,说成了他和我的秘密还有终生的暗号。(三毛《倾城》)

  中年胖子还在问她问题,可她又沉回到那幽深的眼睛里去了,她在回想他的赞美,用英文说的,如暗号一般,别人都不懂的,她在开心地编排那个心中的小秘密,就如在墙角偷吃一枚糖果。她笑了,不是冲中年人。过不过得了关也不在意了,一切随缘。

  结果中年胖子还是在证件上盖了个章,三毛高兴的在他脸亲了一下,说,你真美,谢谢你。其实这句话她更想向别人说的。

  有一个展览,是关于赿南战争的,三毛进去看了一下,看着美军提着赿共的头,踩在血淋淋的尸首上,脸上笑开了花,她沉默着走了出去,觉得自己像亚细亚的孤儿。

  在饭店吃了顿鱼排,结帐时,在茶房的卑笑下,付了十美金,没找钱就走了。那是她一个月生活费的十分之一。她可以穿着漏水的鞋,却不愿失去别人的尊重。

  天很冷,街上行人稀少,三毛望着女人脚下温暖的鞋子,羡慕着那些不需要与雪水亲吻的脚指。走了很远的路,她又累又渴。下午四点,天已开始黑了,而街上灯光很少,像一座走不出去的迷城。好不容易找到了去西柏林的关口,墙壁曲折弯延,让人迷糊而压郁。

  结果还不放三毛过去,问她通行证是如何得来的,为什么身上有台湾护照,为什么钱与报关时不一致,又在哪家饭店就餐的,三毛都快晕了,让他们去入关口了解。过了很久,她终于绕过了一道又一道弯弯曲曲的关卡,走了出来,她的人生也莫不如此啊!

  一出来就看见了那个以为终生不可再见的人,还是那双温柔的眼睛在打量着她。他正在抽烟,一见她,烟一丢,跨上来一步,又停住。他扶住三毛的手告诉她要怎样怎样去坐车。冷冻加上委屈使三毛不住的发抖,却又无法哭出来,如一块冰在喉头耿耿地噎着。遇见的士兵都向军官行礼,三毛分不清他肩上的星。什么星也比不上一颗启明星的光彩。

  车站到了,也不知是什么时间,车站也没有挂钟,一切似乎已经停止了。她眼中没有那一节节奔驰而过的车厢,只有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那一方天空里有一颗好亮好亮的恒星,驱走了心凉,点亮了黑。

  空气很冷,天空黑沉沉的,像一顶无边的帽子罩了下来。天际不再下雪的时候也就更寒冷了。三毛穿着大衣,军官没有。两人都冻得发抖。车站空空的,风毫无阻挡的吹,像从敝口的喇叭中喷出来一样,带着跑调的呜呜声,不时夹杂着火车的呼啸。车开走后,又只剩下风的呜咽,车站仿佛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军官一直不肯离去,两人就这样在风中发着抖,与刺骨的寒冻僵持着,共同抵抗着冬天的愤怒。两人就这样对恃着,谁也不愿走。那双眼睛已将三毛淹没,她深陷其中难以解脱,那是一方风雪中的温泉,那是茫茫戈壁上一间温暖的小屋,那是无人的冻街上一盏桔黄色的路灯。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他轻轻地为她拂平,此时此刻,有一颗芳心早已迷离。那双穿过了她的黑发的他的手,带给了她由心出发的温暖。她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不忍离去。

  那交织的眼神,扯不清,理还乱。一个绝望的声音又从三毛心底腾升,她不愿回到那旧有的秩序里重复那焦灼的岁月,她从心里喊道,不活了,不活了,反正不活了,逃吧,逃离吧!

  这时,火车进站了。他说,最后一班,你上。三毛张口结舌,急得呆住,不知道要说什么。军官推了她一把,她柔弱的芳心还在挣扎,哽咽着还想说什么。

  他又推她,三毛急了,狂喊道:“你跟我走”,他说:“不可能,我有父母,快上”。三毛拉着他的袖子跺着脚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叫道:“我留一天留一天!请你请你,我要留一天”。

  怎么上车的三毛已不记得了。她吊在车子的踏脚板上被带离了那个伤心的小站,风狂吹着,她始终不愿从那幽蓝的眼光中抽离,那一缕迷乱的情丝与无奈的目光在疾驰的风中如一片片落叶般飘零,那在风中飞舞的一袭长发是缠在车上不忍离去的牵挂。三毛忧郁的眼神在火车拐了一个弯之后,彻底地从军官眼中消失了。那吊在车边被疾风带走的最后一幅女孩的哀怨就这样成为军官一生无法忘记的印痕。

  那一夜,三毛回到宿舍就病倒了,发着高烧。三日之后被送进了医院。烧得她头痛迷糊,心中却清晰地叫着一个没有名字的人。那个在雪地里护鹤的猎人。

  住了半个月的医院,约根这个学习狂人没来看她,只是打电话叫护士问好。

  医院的天井里有几棵枯树,一群群雪中的乌鸦在树上呱呱地叫,那一声声哀嚎如鸟啄刺痛着悲伤的心,如一把把尖刃在病房的玻璃上划下了心悸的长音。那一条条的枯枝在风中斜伸着雪中的离索,如一根根皮鞭抽打着身心俱疲的病人。三等病房里很冷,三毛紧紧地搂着自己,总是将头抵在窗口上不说话。那时,她又是一个失语的孩子。病房里有个老太太,想逗她说话,就指着窗外说:“你看,那边再过去,红砖公寓的再过去,就是围墙,东柏林,在墙的后面,你去过那个城吗?”

  她去过,那一天,她是迷途中失落的公主,那一天,她傲立了满城无边的风雪,那一天,她听到了一个男人在寒冬中奏响的铁马风歌,那一天,她是倾倒了一城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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