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三毛与约根逛街,他在百货商场里看中了一张床单,就问她,她随口说好看,约根就买下了。是双人的。那时正是隆冬,街上的雪在花坛边、在路旁窥视着路人的温暖。冷冽的风将冰手抻进路人的脖子里取暖。三毛感觉很冷,紧裹着大衣一言不发。她想发火,隐忍着没有。她恼别人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就要主控她的人生,她知道自己想要的码头不在这里。约根问她怎么了,她死也不说话,问急了,眼泪就差点掉下来。
在寒风中吹了几个小时之后,两人又回到了商场,要退掉那张床单。等到约根要接退回来的钱时,他最后一次问道,你确定不要这张床单。三毛这时才肯定地说话,确定不要。之后他们去吃烤鸡,约根拿起鸡腿时愣了一下,眼泪接着迸了出来。
过了一年,三毛要去美国了,约根送她上飞机时说——等我做领事时,你嫁好不好?我可以等。这一等就是二十几年,等到了做大使时,还在等。
三毛就这样离开了柏林。那段日子在她印象中是灰色的,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天空永远是迷朦的,失去了阳光的色彩,走的路多半总在学校周围,迷径一般,很难转出去。那是一幅苍白的画,没有鲜花与歌声,快乐冻在冰水里,怎么也敲不下一块来。爱情就如天边的云,不是想要的形状。只在朦胧中有一双温和的眼睛点亮了迷雾,成为回忆里的一盏明灯。
三毛进了美国伊利诺州立大学主修陶瓷,她出国几年学习的主要是哲学、建筑艺术、绘画艺术、陶瓷艺术等科目,都是与艺术沾连的,而外语只是一种附属的产物。她没有想过要去实在地学习一门现实的技艺,以求得未来的一份不错的职业,她首先满足的是心灵上对艺术真知的渴求,她追求的是心灵的富足、自由与认知。她是为心而活的人,虽然没有一门专修的技术,但她所学的知识极大的滋养了她的灵魂,将她对事物的理解与感想提高到一个鲜明的境界,成为她一生享用不尽的精神宝库。
她是在没有得到美国的两位堂哥的允许下就跑来的,堂哥觉得她没一技之长,到了美国不好过活。她坚持来了。想找兼职,却屡屡碰壁,在校园里走路都是低着头的,肩上的负担将她压在一口深井里,四处光滑如镜,她左右徘徊,怎么也爬不上来,她看不见阳光,看不见青青的绿草,看不见盛夏里飞舞的裙裾,她的头顶只有一片忧郁的天空。
远远的草坪边上斜躺着一位金发青年,他在意地凝视着三毛,像在打量着一个烦恼的少年。三毛隐隐约约感觉到那种如光线般的普照,她没有抬头,脚下的路很长,她不知道要走向何方。青年站了起来,又蹲下在草地上拿了点什么,向三毛大步走来。他吹着口哨,不成曲调却又十分愉快的样子,他的脚步是轻快的,肩上似乎背着一个充满了快乐的无形的袋子,那一刻,他是世上最富有的人,他是草地间无忧无虑的欢乐王子。
不认识来者,三毛继续走路,没有抬头。一片影子挡住了去路,她抬起头来。那个青年把右手举得高高的,指间捏着一枝碧绿的青草,脸上笑盈盈的,似在逗一个小孩,调皮的目光像是在说,看看这是什么,这就是快乐。三毛讶然地望着他,他把青草似宝贝般轻轻交到三毛手里,她笑了,一片乌云被这孩趣的举动扯开。望着她的笑,他轻轻地笑着说,对,微笑,就是这个样子,快乐一些。那一刻,快乐的微风缓缓拂开了那郁闷的情结,一个陌生人都如此的关怀,为什么不笑呢!
然后他拍拍三毛的面颊,将她的头发柔爱地弄弄乱,温柔地冲她鼓励地笑着点点头走开。他将手插在裤兜里,悠悠闲闲地溜达着走了,像一片阳光中的白云在青草地上悠然地飘远。那是三毛在美国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很轻,也很重。那根小草她保存了许多年,最后不知遗失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三毛不久就找到了事做,就在伊利诺大学法律系的图书馆负责英、美、法书籍的分类。第一天上班她就闹了个五星级的笑话,在两百多本书上盖了两百多枚错误的图章,日期居然是十月三十六号,看来她与数字确实不太亲近。后来就跟堂哥通了电话。堂哥恰好有一位同学在伊利诺大学攻读博士,于是就托那位同学就近照顾三毛。从那时起,每天中午堂哥的同学就会送来一份不错的午餐,一块内容丰富的三明治,一个水煮鸡蛋,一枚水果。他的眼神是柔柔的,充满关切的。
吃着吃着,有一天,他开始悲伤起来,三毛开始吃不下了。他说——现在我照顾你,等哪一年你肯开始下厨房煮饭给我和我们的孩子吃呢?
那时候,追他的女生多了,堂哥也来电话劝说,让三毛乖巧些,这样踏实的好人错过了就可惜了。她在电话点着头回答,知道了,知道了。放下电话,三毛望着窗外白雪茫茫的大地,眼泪哗一下又流了下来,要想妥协却又那么的不快乐。为什么还是冬季呢,春天真的就那么远吗?吃饭一定会吃出感情吗?她更愿意把他当作体贴的大哥,而不是情感的终点站。
三毛住的宿舍是一幢坐落在街角的木质老房子,房屋对着的是一家停车场,右手对面是一家冷清的电影院,后面的人家隔得很远。这幢三层木屋就像一个无人照顾的老头孤零零地坐在风雪之中。房子里除了宿舍还有教授俱乐部、图书馆、电视室、办公室,好像很热闹,但这只是白天的表相,到了夜晚就落入了寂寞空洞的实质当中。晚上整幢房子里只有十四个女孩住,每人一间房,都很忙碌,遥远得就似住在一个个隔开的星球上一样。到了感恩节那天,全宿舍就只剩三毛一个人了,那是一个“长周未”,有四天那么长。
三毛婉谢了朋友邀她一同回家过节的好意,她不喜好礼节性的拘束,她一个人在宿舍与悠长的走廊相对,空空的房间里仿佛爬出了许多寂寞的虫子来啃噬一段离愁的思绪。窗外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茫茫,只有对面冷清的电影院的霓虹灯发出的微光在室外探头探脑的。房间里暖气很足,人却没有温暖的惬意,桌椅木然的与三毛相峙,那扇门空洞洞的锁不住一室的孤清,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寂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那几年的三毛一个人与这样的节日搏斗了许多次,每一次都落得忧绪满怀愁煞人。为了自由的理念,她付出了许多。
夜更深了,三毛把嗽叭锁按下,躺在了床上,霓虹灯的弱光使室内的家具在浅朦中显出了漠然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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