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了六点,三毛终于被送到了移民局。那个小胡子站着准备读判决书,还郑重地叫三毛站起来。三毛很紧张,也很愤怒,没有经过任何陈序就宣判,况且她又不是罪犯。她拒绝判决,要见律师。一旁的玛丽亚看她态度不好,很是摇头。最后在小胡子的高压下,三毛只得听其宣读。结果是将三毛“驱遂出境”,目的地是西班牙。
三毛听完后开始了反击。其实这个结局她也接受了,只不过心里不顺,她要表达出来。她说有话要讲,否则不签字。小胡子还有事,着急地看看表,接着警告三毛不许骂人才充许她说。还揶揄地问,英文够用吗?这点倒不用小胡子操心。于是三毛将自己的理由涛涛不绝的一条条清晰地摆出来,俨然如一位久经沙场的律师一般侃侃而谈,数十言说得不卑不亢、清清楚楚如行云流水般气势昂扬,一时将小胡子镇住,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他交合着手,听完了,若有所思的样子,久久不说话。我望着他,他的目光居然十分柔和了。“陈小姐,请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我说:“家伯父、家父都是律师,我最小的弟弟也学法律,明年要毕业了。”(简直答非所问。)
他大笑起来,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拍拍我,对我说:“好勇敢的女孩子,你去吧,晚上九点半有一班飞马德里的飞机,在Heathrow机场。欢迎你下次有了签证再来英国,别忘了来看我。你说话时真好看,谢谢你给我机会听你讲话,我会想念你的。对不起,我们的一切都获得澄清了,再会!”(三毛《赴欧旅途见闻录》)
于是三毛舌战小胡子一戏就这样落下了帷幕,她原本打算准备大战一场的,没想到就结束了,一时怅然,却也心存感动。在回拘留所的车上,三毛默默地望着窗外不说话,这反而让玛丽亚觉得奇异,她说三毛现在比下午还要悲伤,让走了却还不吵不闹了。三毛道,太累了。
回到拘留所,大家围上来,知道三毛要走,很是羡慕又难过的样子。这让三毛一时又高兴不起来。她倒是希望大家都能出去。劳瑞催三毛快去梳头,说是要送她去机场顺路看黄昏。大家帮着三毛提东西上车,这时,那个被三毛称作瞎子的警官追了出来,他给了三毛一张写有拘留所地址的纸条,叮嘱她要来信,说会想念她的,惜别之情溢于言表。三毛紧握着他的手说感谢。这样的离别让三毛感伤起来,与他们一遇怕也是百年修来的缘份。
车窗外风景如画,司机和劳瑞做着向导一路解说。夕阳下有人牵着狗在悠闲地散步,鲜花在微风中向着那一抺彤云做着不舍的挥手,街边的商店在途阳下慵懒地快合上了眼帘,一切都快沉入到迷离的夜中。骏马在绿地上食着青草,世界一片祥和安宁,三毛触景生情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起来——生命太短促了,要怎么活才算够,我热爱这个世界,希望永远不要死去。
如今再来读这一段,便令人伤感,三毛如能永远保持这样的感恩之心就太好了,现在只有在字里行间去寻找她快乐而寂寞的飘香了。
要离别了,三毛对劳瑞说,她玩了一天扮猪吃老虎的游戏,她是猪,移民局是老虎,陪时间,打资料,管饭,管计程车,移民局真是亏了。劳瑞听完哈哈大笑,一面又唉唉地叹气,侧着头打量着三毛,不认识一般,他不知道这个小女子心里装着怎样非比寻常而奇异的思绪,半响他才伸出手来跟三毛道别,让她写信来,好好照顾自己,又拉拉她的头发,笑了笑走了。真不知三毛是如何的女子,玩了一天猫与老鼠的游戏,结果却能让猫们怅然地别离。真真是奇女子一个也。
三毛在窗内远远地向劳瑞挥手,一个人偷着流泪,别了,英国。
三毛又回到了西班牙马德里,与三个女孩共租一间大房子。许多以前的朋友都来找她,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快乐的读书时光。在与朋友的玩笑中,在马德里的艳阳下,三毛渐渐走出了那段伤心的爱情。她除了做家教以外还给一些杂志社写稿,日子过得舒心而充实。
有一天三毛遇见荷西的妹妹伊丝帖,她见到三毛显得很高兴的样子,而三毛差点就认不出这个大姑娘了。伊丝帖在家排行老八,也是老小,荷西是老七,两兄妹关系很要好,她太清楚哥哥的心事了。她老是要三毛给荷西写信,三毛说忘了西班牙文,伊丝帖可不管那么多,先写好信封然后再逼三毛写内容。于是三毛就写了封英文信给荷西,只说她回来了。这封简简单单的信拉开了三毛情定一生的爱情序幕。
荷西接到信开心死了,又寄了一些潜水者的漫画给三毛,还特别指出其中一个就是他自己。三毛没有回信,他又来电话说二十三号要回马德里,要三毛等他。贪玩的三毛把这事给忘了,到那天她跟同学跑到一个小城上去瞎逛,回来后接到一位女友的电话,说有要事寻她,让三毛赶紧去她家。
三毛坐着计程车赶到女友家,女友把她让进客厅,让她闲上眼睛。三毛忙把手握紧放在身后,怕女友搞什么吓人的把戏,闲上眼之后听到有脚步声,女友说要出去却仍不让三毛睁眼。三毛忽然感到背后有双手拥抱住了她,一惊就睁开了眼。再一看是荷西,兴奋得尖叫起来。
那天三毛穿着的是一袭长裙,荷西身着一件枣红色毛衣。他一把将三毛揽起来兜圈子,那条裙子便在空中飞了起来,如一朵正在绽放的鲜花。三毛在旋转中尖声叫着捶打着他,还高兴地捧起他的脸来亲。三毛的女友在客厅外也开怀大笑起来。荷西苦追三毛的事对朋友来说已不是秘密了,三毛的女友也乐得帮个小忙。
于是三毛与荷西这对分别了六年的朋友又走到了一起。
一次三毛决定去塞哥维亚城,去看望老朋友也就是荷西的哥哥夏米叶。塞哥维亚是一座悠久而古老的西班牙小城,以罗马建筑和古迹著称于世。下车时已是夜晚十一点,映入三毛眼帘的是一片雪白的世界,厚厚的积雪在屋顶上在小巷边静静的安眠,一时间她仿佛走入了静谧的童话王国。三毛在教堂前的空地上踏雪寻幽,枯树在路边安静的排列着,零乱的枝条在寒冬里绘出了一幅冷凌的雪夜寂诗图。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一个足印,如一床温暖的大地的绵被在前方伸展开来。
三毛没有夏米叶的具体地址,又是在夜晚十一点。这个女子经常将自己交给一些旅途中不确定的因由,似乎任何的曲折和寻觅才是未知路途的快乐所在。通过咖啡馆她打听到了夏米叶的大致位置。
那晚的月光点亮了小城一城的古意,白雪在房上在街上与月华作着无声的倾谈,在相互的映照中显现出一个恬静的世界。三毛在古朴的小巷中惬意地行走,去寻找那一扇为她而开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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