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对于这片沙漠里的居民充满着好奇,他们的走姿、语言、手势、衣着、宗教直至吃饭的动作与男女的婚嫁都让她充溢着无止尽的关爱之情,那条陌生文化的溪流让三毛流边忘返。
这一趟旅行从大西洋边开始,西行至阿尔及利亚附近,再向南边绕回去,一次总得两千多里路。卖水的人叫巴新,他的车装了几十个汽油桶的水沿途卖给那些游牧民族。车子是没有车顶和挡风玻璃的,一路上要晒几千里,这对三毛的体力是个不小的考验。
第一次去大漠三毛没带一些小礼物,所以得到的是躲得远远的不信任的眼光。第二次去时她就带上些白糖、尼龙线、奶粉、烟还有漂亮的玻璃珠串、廉价的戒指之类的东西给当地穷困的百姓,还准备了一个小药箱。游牧民族的贫苦是惊人的,沙漠里只有沙子,三毛回来时就如同被打劫了一般的干净,连钉帐篷的钉子都会被拔走。
在小物品的帮助下,三毛得以走近这些大漠中不屈的子民。他们是散落在沙漠各处的多个部落,每个群体由多个帐篷组成,每一个帐篷之间又相隔一段不短的距离,那是维持基本生存必需的范围。他们的骆跎和羊并不多,混在一起争食着干枯的小树上稀疏的叶子。在人们的上空,火热的太阳用长鞭无情地抽打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三毛到一处总是先发小礼物,将那些四散而逃的人们吸引过来。然后再打开药箱给他们分药,皮肤病就涂消炎膏,头痛就给阿斯匹灵,眼疾就上眼药水,太瘦的就发维他命C。
一次一位头痛的老太太服下几片阿斯匹灵不到五秒钟就点点头示意有效果。然后她就拉着三毛的手往住的帐篷走去。为了表示感谢她将家里的几个女子叫了出来,也许是媳妇和女儿。这些女子,都有极重的体味,身穿黑色长袍,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小心地看着三毛。三毛打手势让她们把面巾摘下,有两个羞涩地显出了淡棕色的面庞。那是两张美丽的脸,嘴唇饱满而性感,大大的眼睛里闪耀着异域的光芒,无知而茫然地望着三毛。
这种异乡的美让三毛迷惑了,她举起了手中的相机。两个女子依旧迷茫而好奇地张望着,任由三毛拍照。这时,这家的男人回来了,他一看,大叫着冲了过来。将几个女子吓得挤在一起,那两个年青女子听了他的话更是惊得快哭了出来。原来男人担心三毛的相机会将她们的灵魂收走,所以发怒。他指着三毛的相机厉声嚷着,还要过来打。
吓得三毛赶紧逃到车上,这时巴新过来解围,他傲慢地将围上来的人挡住,将手一挥喝叱他们走开。三毛想着那几个自以为被收了灵魂的女子往后会如何的难过,她们将会生活在怎样的惊恐与不安中。于是就让巴新不要再争了,她跳下车说要放灵魂了,接着将底片扯了出来。看着没有人影的底片,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满意地笑了。
在车上,三毛的镜子又将两个搭车的老人吓得下车落荒而逃。遥远的沙漠将文明阻隔在炙热的空间之外,迷信的思想在这一方封闭而广袤的时空里顺着温度而升温。对此,三毛感到惊愕和怜悯。再次去时,她就特意带了一面中型的镜子。她将镜子放在磊起来的石头上,人们便被那收魂的光片所吸引,再也没人管三毛拍照了。三毛随后会在镜子前大大方方地梳梳头,擦擦脸,再左右照一照,然后没事人似的走开。这一举动首先引来了孩童的效仿,小孩跳着从镜子前闪过,见没事,又来一次,久而久之,镜子前全站满了吱吱嘻嘻的沙哈拉威人。那一面镜子便折射出了一丝文明的光亮。
两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结婚的事项仍然在办,如一条长长的皮筋还没有拉到尽头,拽得三毛精疲力尽的却无可奈何。房东家有九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叫姑卡,穿着颜色浓艳的非洲大长花裙,头发梳成许多小辫,如一个蛇发美女。姑卡早熟,看上去有三十岁,而房东说她才十岁,让三毛大吃一惊。还说三毛才十几岁,与姑卡作朋友正好。三毛笑着挠挠头不知如何说起。
结婚需要一定的开支,而三毛的钱放在银行里存了定期,预备将来买房用。为了多赚钱,荷西就替人顶夜班,常常不能回家。所以一些粗活也只有三毛自己动手。为了提回十公升的淡水,在烈日的毒晒下,三毛每走十几步就要喘气休息,直提得汗如雨下,在一次车祸中留在脊椎里的隐伤也拼命发作起来,痛得她发抖。走到家时她已是软弱无力了,一下瘫倒在凉席上。有时候为了省却去镇上换煤气的辛苦,她会借邻居的铁皮煤炉来用,蹲在门外扇火,烟熏火燎的呛得她眼泪直流。现实生活远不是那样的浪漫。世事真是难测,几个月前三毛还曾在马德里高级酒会的T型台上风光无限,如今却独自一人在大漠深处升起了燎人的孤烟。然而她还是固守着自己个人的思绪:“生命的过程,无论是阳春白雪,青菜豆腐,我都得尝尝是什么滋味,才不枉来走这么一糟啊!”。可是沙漠里连青菜豆腐都没有,只有满嘴的酸涩。虽如此她却从未言悔,她默默支撑着,等待着沙漠之花绽放的第一片花瓣。
墙在中午是烫手的,在夜晚却又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电,多半不会来。黄昏的时候,三毛就呆呆地望着那一方天井,看着那粉尘细细纷纷的飘落下来,洒了一地的寂寞,浅浅的,淡淡的,覆盖了所有的印迹。那公园里悠悠扬扬的花雨怕只在遥远的梦里显现了。夜悄悄地逼近,她又点上蜡烛,看着那烛泪缓缓地滴下,落入了忧郁的心田,滚滚的,烫烫的。
屋里没有什么家具,衣服也只有放在箱子里,信也只能在膝盖上写,零散的东西使得房间显得那样的杂乱无章,就像一地无法收拾的心绪,似乎家也不像家了。再看着那灰暗的墙壁,那开心的乐曲怎么也响不起来。
有时候荷西要赶夜班的交通车回工地,三毛听到那关门的卡嗒声,眼泪的闸门一下子就打开了,她流着泪冲上天台去张望,还能看见背影,就又跑出去追。她气喘嘘嘘地赶上去,在冷风中苦求荷西留下来。荷西总是很难过,如果三毛在他走后又追上来,他眼圈就红了。
荷西安慰着三毛,叫她明早去问问木材的价格,他回来后可以赶着做桌子。他给三毛一个有力的拥抱之后就将她往家的方向推。三毛慢步跑回去,一面又回头去张望,荷西在远远的星空下向她挥手,接着便如一缕相思沉入到无声的风中。那一夜便又是漫长而寂寞的了。
沙漠是美丽的,而沙漠里的生活却是艰涩的。三毛并不讨厌沙漠,只是恼它而又爱它。她只是努力地用泪水去冲洗那入眼的沙粒。
第二天,三毛去镇上问木料价钱,很贵,她没买。后来她在五金店门口发现了几个大木箱,她如获至宝般红着脸从老板那里要来了五个。一路上三毛都愉快的跟在驴车后面,几乎是吹着口哨回去的。她发觉自己变得坚强了,经过了几个月的洗礼,她已学会为了几个木箱而快乐。
到了家,箱子进不去。三毛就每隔几分钟从屋里出来看看门口的木箱丢了没有。荷西回来后,看着大箱子也很兴奋。他们吃了几个水煮鸡蛋就忙开了。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五个木箱拆散了吊上天台。第二天荷西工作忙不能回家。三毛从镇上回来,木条就丢了四分之一。那是邻居拿去压羊栏了。为了守住这堆宝贝,三毛去垃圾场捡来几个空罐头,用线穿着挂在木条周围,做了一个简易“报警”器。那一个下午她被顽皮的风骗了十几次。
她无意中找出了一叠照片。有一张穿了长礼服,披了毛皮大衣,头发梳向后脑,戴了长耳环,正从柏林歌剧院里款款行了出来。另一张是在马德里的寒冬里,与一群女孩在旧城区的小酒店里跳舞喝酒,当时的三毛长发披肩,笑意盈盈,快乐如一缕花香从脸上绽放开来。
如今这两张照片似乎都失去了踪影,不知遗失在哪棵开满鲜花的树下。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