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荷西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一条浅色裤子。于是三毛也跟着穿一条淡蓝色细麻布长裙,朴素而忧雅,着一双凉鞋,长发披肩,戴一顶草编的阔边帽子。没有鲜花就拿了把香菜别在帽子上,然后就这样空着双手与荷西踏上了结婚的路途。
黄沙漫漫,无边的天空下走着两个孤单的行人。飘荡的飞沙是无形的舞踏,忽远忽近地踩出迷离的步伐,人生的鼓音便在大漠深处浑厚的响起,掀起裙角的轻风便是那提裙的孩童,跟着大人的脚踏出微笑的漫步。四周空旷极了,一切都是那样的开阔与无边,膨胀的天空撑起了一个好大的欣喜。那一对天涯孤侣就这样走着,走着,一直走上了梦中的红地毯。他们本就是走在生活的风沙中相依相携的一对旅人。
还没到法院就有人说,来了,来了。接着又有不认识的人跳出来给他们照相。两人不明就里,猜是法院的人。也多亏了法院想得周到,才永远地框取了那段历史的印迹,才能使读者能一睹两人结婚时的安然与笃定。来到楼上一看,所有的人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相比之下荷西似乎才是个没事的旁观者。三毛有些紧张,她从来就怕过于拘谨的仪式,这下可是逃都逃不掉。
进了礼堂,里面全是法院通知来的熟人,他们正笑咪咪地望着这一对新人。先是秘书例行讲话,如结婚后俩人必需住在一起等等。废话嘛,三毛已经开始笑了。然后是年青的法官说证词,他叫道:“三毛女士”。三毛不知什么问题,茫然地问道:“什么?”。观礼的人已大声笑了起来。法官请她站起来,接着又叫荷西站起来。三毛想,为什么不一起叫,也好少受点苦。这是沙漠里首例公证结婚,三毛与荷西无意中创了一项第一。
年青的法官很紧张,拿纸的手都在抖。法官问道:“三毛,你愿意做荷西的妻子吗?”。三毛文不对题地说:“好!”。法官又笑了。接着又问荷西,他大声回答:“是”。接下来,法官不知如何进行了。于是三个人默默地站着。最后法官似乎下定决心了,突然说:“好了,你们结婚了,恭喜,恭喜”。
这束缚人的仪式终于结束了,三毛松了一口气。老秘书像家长似的笑着上来道贺。有人提醒新人没有交换戒指,三毛忙问荷西,荷西高兴地将自己那枚戒指找出来往手上一套,然后就追着法官去要户口本。三毛的戒指他可是完全忘记了。
回到家之后,他们在门外发现了一个大蛋糕。那是荷西的同事合伙送的,在沙漠里吃上蛋糕是很难的事,两人很是感激。三毛开心地吃着蛋糕,荷西忙给她补戴戒指。那一天是在甜蜜中结束的。
结婚之后,荷西的薪水增加了,税减了,房屋津贴也发了,还获得了半个月的假期,他又与工友换班,这样就拥有了一个月的长假。生活的色彩更加的亮丽起来。荷西开了公司的车子带三毛去看磷矿,从矿场跟着运输带开了一百多里,到了海边的长堤。三毛为眼前从未见过的现代化的工作场景所惊叹。海风吹得她长发飘舞,畅快无比。她将荷西比作开着车子在气势磅礴的工业码头上飞飙的007,而她就是那当仁不让的邦女郎了。
刚结婚不久,三毛的大伯父、伯母就来到马德里旅游。三毛忙飞去马德里接机,安顿好住宿后方领着二老去各处观光。在欣赏热烈欢快的佛朗哥明舞时,大伯父用手杖敲打柱子以和舞拍,在激烈的歌舞声中那一声声敲击音是那样的突出与明了,并且还追不上节拍。歌者与舞者听着这老人击出的入迷之音,差点没笑死,就差捉三毛的大伯父上台一同舞蹈了。
三毛大伯父的谈吐举止稳重、儒雅,气度宽广,如一条连绵的长河博大悠容,连出租车司机对老人都深有好感。老人的好奇心重,一路上要三毛将各处的风情、民俗、气候、历史等解说给他听。在柏拉图美术馆参观时,大伯父体力不支,三毛就去借了一辆轮椅推他,慢慢地欣赏那些世界明画。等推到楼梯边时,他突然站起来,然后自己走下楼去。还用英语自得地对那些惊愕的游客说:“喂,我不是永远坐轮椅的,你们看,我还会走”。这童心未泯的言行将游客也逗乐了,三毛在后面笑得差点将轮椅滑下楼去。这让人想起三毛多年前在美术馆里坐在轮椅上逗白发管理员的情景,在三毛与大伯父的身上都流淌着顽童的细胞。这也许是三毛维系终身的玩心与好奇心的来由。
回到沙漠后,三毛与荷西租了吉普车,请了向导,开始了密月之旅。他们首先从西属撒哈拉进入阿尔及利亚,又回转西撒,再斜入毛里塔尼亚,后又绕到西撒南部,最后回到阿雍。这一次穿赿西属撒哈拉之旅使他们更加的热爱这片不毛之地。滚烫的沙漠为两人的婚姻做了一次炽热的见证。那轰响的车鸣是他们奔向新生活的号角,升腾的黄烟里留下了他们欢乐的脚印。
回到家里,还有一星期的假期,三毛与荷西加快了布置新家的步伐。家具已差不多了,可墙壁还是赤身祼体的。要求房东糊墙,他不肯。三毛想换房,可镇上的房又太贵。最后两人买来原料自己抺,荷西在楼梯上爬上爬下的工作,三毛也努力调着石灰水泥。玩了几千里回来,又如此的劳作,直累得两人是筋疲力尽,走路都不稳当了。完工之时,新房里里外外都是洁白的,在居住区里可是独树一帜,鹤立鸡群了,如一只雪白的绵羊在一群灰犬里张目四望。连门牌也可以不用了,说那幢白房子,谁都知道。
三毛还想要一个沙发。她用空心砖靠墙码着,再放上一块棺材外板,买来两个海棉垫,一个靠墙,一个平放,再盖上做窗帘剩下的彩色条纹布,又节省,又与窗帘相呼应,给人以和谐统一的美感。再用线细心地缝缀起来,一个美观大方,清新亮丽的沙发便诞生了。配着洁白的墙面,便显得欢快明亮,巧笑嫣然了。
桌子上铺着白布,再放上三毛母亲寄来的细竹廉卷,质朴而悠然。一同寄来的还有一个中国棉纸糊的灯罩,这种充满东方文化韵味的物件在沙漠里怕是独一无二的珍品了。三毛还收到一套陶制茶具,这更是体现中国文化的道具。
纸糊的灯罩低低地挂着,笼罩出一份中国家居的温馨氛围,那一丝乡愁便可在罩下缓缓地游离开来,墙上贴着朋友送的书法作品,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更是彰显了东方古国的威然灵动,给小屋注入了浓厚的文化品味。
三毛将书架漆上了一种土产的褐色的物质,这种未知明的东西使得书架显得凝重起来,似乎也渗透了文明的厚实。深色的架子放在洁白的墙前更加突出与引目了。三毛精心地装饰着自己的小家,在适应了沙漠的粗粝之后,她又变得风花雪月起来,那心中美的思绪如一株嫩芽终究还是钻出了沙砾的淹埋。
三毛从小就喜欢拣别人丢抛不用的垃圾来玩。她能从不同于他人的视角出发,去找寻别人漠视的美的内涵,让那些无用的东西再次在她手中绽放出生命的光彩。只有艺术的眼光才能在垃圾堆里发现独特的事物,只有热爱生活的人才会不遗余力地为之做出精辟的点缀。儿时,在台湾她会倔强地拖着一个很大的树根艰难地行进在回家的路上,在马德里时,她会为了一根旧铁钉而惊喜,这一次在家对面的垃圾堆里,她找回了一个废旧的汽车外胎。她将轮胎洗干净,平放在席子上,里面再放上一个红布坐垫,像一个柔软的鸟巢。人坐在里面,可以随意摇晃,开心致极。谁来了都要抢着坐。
三毛又买回来一个深绿色的花瓶,里面插上怒放的野地荆棘,枯竭的枝条配上生命的绿色,就如爬到湖边的沙漠旅人,显得痛苦而又勃发,有着沧桑悲怆的进取的诗意。三毛还为各种不同的汽水瓶涂上印第安人似的画案,使普通的瓶子也有了朦胧而神秘的色彩。骆驼头骨放在书架上,它张着茫然的眼睛与精神食粮作着无言的交流。三毛还逼着荷西用铁皮和玻璃做了一盏风灯,古朴的外形,原始而有风趣。她还捡回来一张快腐烂的羊皮,用盐和明矾处理过后,一块不错的坐垫又诞生了。他们的小家被三毛用一颗细密的心点点缀缀、涂涂抺抺,已然散发出非同寻常的独特格调,完全成为了干涸的沙漠里一朵浪漫而芳香的百合。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