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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43章 爱心白马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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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西买的白色小车开到家门口时,三毛几乎是冲出去会面的。她轻轻摸着爱车的里里外外,高兴得不知所措。脑子里浮出一片落霞下的苍莽大地,耳边传来“狮子与我”的片子中那首“生而自由”的主题曲,那丢失了许久的自由的风似乎迎面吹来,让她快乐得不知所以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荷西就将车完全交给了三毛,并让她下午去接他下班。第一次去接荷西,好心的三毛就在途中送载了一位沙哈拉威老人回家,因而迟到了四十分钟。这让荷西不满,两人开始了斗嘴。三毛认为他们以前在欧洲搭车时也很辛苦,应该体谅这些路人,并且对方还是老人。荷西说那是在欧洲,这是在非洲。三毛说她分得很清楚。

  这是不同的,在文明的社会里,因为太复杂了,我不会觉得其他的人和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是在这片狂风终年吹拂着的贫瘠的土地上,不要说是人,能看见一根草,一滴晨曦下的露水,它们都会触动我的心灵,怎么可能在这样寂寞的天空下见到蹒珊独行的老人而视若无睹呢!(三毛《搭车客》)



  车子的到来,犹如给两人提供了一个可以争抢的玩具。有时荷西会在早晨上班时将车偷偷开走,三毛听见马达声就穿着睡衣奔出去抢,而荷西早已开着车子跑掉了。回来时,荷西又成了孩子王,带着一帮小孩出去疯飙,将车弄得脏脏的才回家。三毛抓住荷西的把柄逼他定了城下之盟,车子以后一人用一星期。

  早晨,三毛开着车到邮局附近转转,然后回家,下午三点多钟她就要出门去接荷西。滚烫的方向盘需要湿毛巾来包住它火热的躯体,坐位要放上两本厚书来隔离那烙铁般的热舌,车厢里的温度与沸腾的蒸笼有着闷热的相似,热浪一阵阵侵袭着清凉的渴望。窗外是令人头昏目眩的阳光,伸出长长的火手无声地抚摸着炙人的热铁,时间仿佛在高温的火炉中被融化了一般缓缓地流淌。

  在狭长的柏油路边散落着一些帐篷,如沙漠中一篷篷芥草,顽强地在阳光下显出枯槁的神色。那里的人如果要到镇上办事,除了在漫长的路途上辛苦地跋涉一整天之外,是别无它法的。

  天地之间充满了寂寥,只有三毛的车带着烟尘在窄途上孤伶伶地颠簸,虽然空荡,却又是一种无边的自由,百里长的柏油路只是沙海里一道浅浅的划痕。偶尔遇上一个人,在天边的尽头如一枚上苍遗落的逗号一点点移动着,时空缩短之后又显现出长途孤旅的无助与单薄,那苍凉的背影在广阔的天空下尽示着个人的渺小与无奈。三毛的车早已慢了下来,柔弱的心不能无视这种烈阳下艰辛的前进。她将头高高地抬起,车子带着一路的尘埃刷一下开过那孤独的旅人。为了不惊吓他,三毛总在前方停下,才向路人挥手示意上车。在那炙热的午后,在那无边的沙漠里,三毛挥动着的手带来的是一阵春风的拂面,是绿叶上滴落的晶莹的雨珠。

  总是很老的沙哈拉威人,也总是很迟疑而羞涩的神情,身上扛着面粉或杂粮。下车后又是很诚挚的道谢,三毛的车开远了还能看见那谦卑的人在寂寞的天空下远远地挥手,如一棵芥草在风中轻轻的摇动。三毛总被这种淳朴的情绪感动着。有一次,三毛载了一位老人与他的羊。回家后被荷西发现了车里的羊粪,面对数落,三毛只是笑着将羊粪扫去种花,心中还自诩,谁说载人没有好处。

  有时,遇上狂风沙的天气就烦人了。灼热的阳光也刺不透满天的黄沙,沙尘呛得三毛呼息困难,肺里像被沙土填满似的痛。前方是一片模糊,视线被撕成了碎片在空中乱舞,飞沙走石噼里啪拉砸在车身上,世界似乎被击成了千疮百孔,车窗外满是狂风的暴吼,车子就似怒涛中的偏舟左右摇晃不定。

  三毛小心翼翼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可在这狂悖的风沙中,她却发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似一片落叶般在暴沙中挣扎。她吃惊地刹住了车,那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如遇见救星般忙丢了自行车跑了过来。他向三毛讨水喝,可她没有。三毛问他骑了多久,他说从早上骑到现在,声音里都快拧出了泪水。她想载他去镇上,可自行车无论如何也塞不进三毛的车子,年青的孩子决定与自行车同在。他很坚持,三毛只有把防风镜留给了他,无奈地上了车。

  回到家里,三毛试着做些家务事,可那孩子的身影就像一朵不散的云一直飘荡在三毛的心中,久久的拂之不去。她呆坐着,窗外凄厉的风声吹翻了心中平静的小船,她的善良在水里一阵阵刺痛。失去了一次救助的小孩,不知会不会失去更多,那么大的风沙,能掩埋一切。三毛不忍心让稚弱的生命在狂风中迷途,心中却也生起对那倔强的小孩的怨意。没有人逼着她去救人,除了良心。她气忿地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和一个面包,又找了一顶荷西的鸭舌帽就上了车。循着一条良知的路途向小孩驶去。

  检查站的哨兵又看见了三毛,就打趣她在这样的天气还去散步。三毛愤愤地说:“散步的不是我,是那个莫明其妙找麻烦的小鬼”。说罢一踩油门,车子轰地一下冲进了狂沙迷雾中。

  当三毛将荷西接回家中时,她当天在那条充满风沙的路上已来回地跑了三次。她对荷西说车子她不用了,荷西笑她怕热,她说路上事太多,受不了,他说你就当没看见,三毛说,也不能眼看那小孩渴死啊!以后的几星期,三毛就坐在家里缝缝补补。

  时间长了,三毛不甘平静的心又蠢蠢欲动,她又提出送荷西去上班。当荷西下车后,三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将车开出了工地。男人是离不开工作的动物,不管愿不愿意。

  早晨的沙漠,似出浴的孩童,一尘不染。天空是碧蓝的,云彩还懒在遥远的天边,没有起床。风依然在沙谷间沉眠,静静地没有抻一个懒腰。温柔的沙丘无限地绵延至目光的底线,作出视觉上柔软的冲击。沙漠的风情就如恋爱中的少女,心情好的时候便如一片片沉底的羽毛,波澜不惊,静静地连绵出不绝的柔情密意。在轻轻地一呼一息之间,显现出令人心痛的安祥沉静的美。

  三毛把车开到了靶场,拾了一些弹壳,又在沙地上躺了一会儿。天空似一个蓝色的倒扣着的大碗,那碗的底部是遥远而无力的虚空。三毛起来接着又展开了搜索枯骨的行动,沉寂了几星期的心,在沙漠中做着一次小小的放遂。找到一个贝壳化石的时候,太阳已悄悄地爬到了头顶。

  在回家的路上,和风轻轻的吹拂着,梳理着一路畅快的心绪。四周静静的,只有车子在旷野中欢快的轻鸣,三毛舍不得开收音机,怕打碎了天地间的一片寂静。路,像一条映射着光波的小河,笔直地在苍穹下无声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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