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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44章 对无言的关怀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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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的尽头,有一个小黑点,动也不动。等三毛经过时,那人举起手要搭车。是一个穿戴得很整齐的少年兵,草绿色的军服,宽皮带,船形帽,白手套,就像商店橱窗里规规矩矩摆放着的卡通小兵。他从早晨就出发了,一直走到下午,就为了到镇上看一场电影。说话的时候他很腼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下车后,他很标准地给三毛敬了一个军礼。在回家的路上,那双白手套一直在三毛眼前飘动着,那是贫涸的土地上放飞的渴望的风筝。那稚气的颜容与举止让她想起了服兵役的弟弟。


  荷西虽然嘴上说着不载人,但只是嘴硬,看着那些在烈日下佝偻着的负重身影,他也是不忍心的。有一次,他载了三个老人,一路忍着他们浓重的体味,到地方时,老人用阿拉伯语叫停车,荷西没听见,一直开,老人急了,脱下鞋子梆梆梆地敲荷西的头。三毛听完哈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刀子嘴,豆腐心哟。


  还有一次,荷西载了个法裔美国人,那人要去看磷矿,守卫不让进,那人豪气地说他是美国人,于是就让进了。荷西回到家,与三毛谈起这事,她赫然地看着他,嘴里连连地啧个不停。荷西冲凉时就开始了找不着调的卫生间独唱:“我要做一个美国人,我要做一个美国人”,等到三毛冲进去用锅铲打他时,就更起劲了,阴阳怪气的唱道:“我要嫁一个美国人啊,我要嫁一个美国人”。


  有一天夜晚,荷西要加班,来接他的三毛只好一个人回去。月光倾拂在沙丘上,一浪接一浪的柔波在明暗相间的光彩与阴影里显现着神秘的色彩,轻盈地飞起的是优美的圆弧,沉落的凝冻的是深沉的幽暗。这让三毛想起了超现实主义画派那些难以理解的深邃的奥妙,却是真实的出现在眼前了。


  路上现出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衣着鲜艳,红发披肩,如鬼魅般远远的招手,开近了,看清了,对白之后却也不上车。莫明其妙的鬼崇的冶艳女子再加上暗夜、孤车,悚得三毛赶紧拍着马儿快跑,接着每隔一段路就会出现一个绿眼卷发的时髦女子,张着一排排白齿红唇,怱怱悠悠地在路边招着玉臂,那缓缓摆动的手掌在灯光下如一枚枚惨白的鱼钓。女子的身后是连绵不绝的苍白的沙海,妖艳的身影在三毛的车灯下发出瞬间的光彩之后,就又霎时沉入到灰蒙的境界当中。远远地,空中似乎飘来海中水妖诱惑奥德塞的隐约的歌声。


  此时,三毛算是明白了,这是妓女。后来三毛还无奈地送了一位到镇上,这一路的妖魅惊心方才结束。这沙漠里流动的夜景,三毛算是见识了。


  三毛有一次拾了一个别人丢弃的饰物,因此突然引发了流鼻血与血崩的症状,很严重,几乎掉命。三毛在《死果》中只说了两块铜片中夹有恶毒的符咒,而对于她丢进垃圾筒的小布包与果核却没有过多介绍,只说那两件物品有一股怪味,而这也许正是这一事件的由来。任何灾难的发生都会落实到具体的事物上,无形的语言只能伤心而不能伤人。要在短时间内造成三毛痛彻心肺的惨状,一定有一突发的诱因。三毛有慢性鼻炎,也许是那小布包与果核内的某种物质侵入了三毛敏感的鼻腔,造成的这一恶果。小小的一只马蜂,就能让对之过于敏感的人魂归天国。三毛的情况与此类似。只是在一张小小的符咒掩盖下,三毛没有想到这么多,况且三毛又是对神秘现象颇为认同之人。对于许多未解开的迷团,三毛喜欢将之归入魂灵的范畴,这是不可取的。


  三毛是一个人,一个如邻家大姐般亲近的人,她并不是神,所以她身上也会存在普通人具有的缺点,虽然这无损于她的光辉形象,反而更加深了对她悲欢人生的感慨。只是对此要有清醒的认知。


  沙漠生活并不完全顺利,三毛有一次很不幸地跌断了足踝,休养了几个月才好,在此期间她写了不少沙漠里的趣事,不曾想到那些活泼的传世佳作有一些是在这种情况下写就的,真是不容易。


  三毛与荷西有一张照片是绝对的经典。俩人坐在家中的地毯上,幸福地偎依在一起。身旁是书架,里面摆放着一叠叠书,在无声中吐露着一缕缕书香;书架上端,一面厚实的木板彰显着不曲的质地。三毛身后的墙壁一片雪白,窗帘在照片的框取中现出了羞涩的一角。


  三毛斜依着荷西,手轻轻的扶在他的肩上,如小鸟依人般的安静。此时的三毛已收敛了许多女孩时期的玩闹,已进入了初为人妇的平静,归附了小溪似的活蹦乱跳,只如一汪湖水般静静地偎在山的臂弯。她的眼神略带含羞,在平静中显示出生活如一壶温开水似的祥和。也许日复一日的白开水似的平凡,就是幸福。


  三毛的长发依然如柔顺的瀑布般飘逸,而荷西的一圈黑色的头发与胡须却如黑色大理石般的坚硬,在黑色的沉稳里浮现出一张面庞雕塑般清晰的实质,两人的相配,倒相得益彰。这是俩人合影中,经典的一瞬。


  另一个华彩的瞬间也是意味隽永。三毛坐在凳子上,那一头标志性的长发还是如此美丽,幸福的笑容在脸上荡漾着,大大的黑珍珠般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平常人生从容的恬淡,微微上翘的嘴角勾现出一抺春日午后般的安宁。荷西默默地抱着双手站在三毛的身后,显得如山般沉稳而笃实。他的身后是一排书架,那潜炼的深色木质似乎表示着时间的流动,厚重朴实的外形如一个乡下孩子般憨态可掬,那一排排书依然在等待着主人于灯光下慵懒地支取。这是小屋里一段美满人生的框取。


  三毛有一次到镇上的大财主家做客,席间看见了一位小奴隶,很聪明伶俐的样子。为客人烤骆驼肉、泡茶,倒茶时将壶举过头顶,茶水准确无误地飞流进杯子里,姿式很优美。同去的西班牙太太不时要这要那,财主堂兄太太的弟弟便不时喝斥小奴隶赶快做事,小家伙跑进跑出的忙活,不胜惶恐。三毛却蹲下来与小孩一起烤肉,还不时问小家伙该如何做。小孩烤得脸红红的,似乎感到了尊重的快乐。


  离开时,小孩远远地躲在角落里看着三毛,小眼睛里装着依依的不舍。三毛跑过去,在他掌心里塞了二百元西币。虽然她感到羞惭,但那似乎是她表示友好的唯一方式了。


  第二天三毛去邮局取信,顺便就上到法院找秘书的麻烦。秘书看到三毛很高兴。好打抱不平三毛就奴隶的事诘问秘书,他好整以暇的回答。最后被三毛责得无言,就说,三毛别烦了,天气好热啊。三毛这才下了楼,放他一马。


  那天傍晚,有人来敲三毛的房门,很有礼貌,敲三下就停了。三毛很纳闷,什么人如此文明。


  开门一看,一个不认识的中年黑人站在我门口。


  他穿得很破很烂,几乎是破布片挂在身上,裹头巾也没有,满头花白了的头发在风里飘拂着。


  他看见我,马上很谦卑的弯下了腰,双手交握在胸前,好似在拜我似的。他的举止,跟沙哈拉威人的无礼,成了很大的对比。(三毛《哑奴》)





  这是哑奴第一次登门。他打着手势,比着一个孩子的高度,又指指自己。三毛还是不懂。他又掏出二百块钱,又指财主房子的方向,又是着急的比画。最后,三毛总算是明白了,这人是昨天那个小孩的父亲。


  他要将钱退给三毛,三毛不接,推让半天,他好歹收下。双手合十,冲三毛弯下腰,笑了笑,谢了又谢,离开了。那是一个朴实的笑,一个奴隶的笑,一个失去了自由的人的笑。


  这之后,不到一星期的时间,三毛在早晨打开房门,赫然发现门口有一颗青脆碧绿的青菜,这是沙漠里最好的礼物。她在清晨的星空下目送着荷西开车离开。然后将菜拿进屋,找了个瓶子插起来,舍不得吃。


  她知道这是谁送的,这是一个穷得连自由都没有的人送的。三毛在这里不知送了多少东西出去,这是第一次有人回报她。她被哑奴无语的谢意感动着。


  二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三毛没有再见到哑奴。邻居家要建房,将许多材料堆在三毛家的门口。三毛问邻居什么时候动工,说是在等着租一个奴隶,一个全沙漠最好的泥水匠。等这个人最终出现在三毛面前时,居然就是哑奴。


  三毛跟他握手,打着手势谢谢他的生菜。知道三毛识破了,他脸胀得通红。他很聪惠,能用手语和三毛进行较复杂的交流。三毛的爱心能让她与聋哑人建立良好的沟通,一如儿时的她能与吹兵做朋友一样。爱可以跨赿许多人为的屏障。


  几天过后,哑奴便将半人高的墙立了起来。时间正处在八月的炽热中,大地就如老天打翻了的火炉一般滚动着炙热的火炭,高温的火舌舔着沙漠里的建筑,坚实的砖墙似乎如冰棍般就要溶化了。酷暑的天气考验着所有生命的生存能力。三毛在家里将门窗紧闭,就连缝隙都用纸糊起来,虽如此也阻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热浪的侵袭。她再在室内用水擦席子,以期获得些许的凉意,又用毛巾包着冰块放在头上。三毛躺在席子上,默默忍受着五十五度高温的煎熬。时间的光线也许已烫得弯曲了,黄昏的微风还远远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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