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几天过去了,三毛才在让人抓狂的酷热中想起,哑奴在这样的正午里是如何度过的。三毛跑上了天台,打开门时,一阵热浪向她猛烈冲来。她瞬间便融进了毒日的陷井里,头开始剧烈地痛起来。天台上很空旷,没有一片可以遮身的阴影。哑奴如一条无处藏身的狗般蜷缩在墙边,身上搭着一块羊栏上捡来的破草席,低着头趴在膝盖上。
阳光如流淌的铁水炙烫着三毛的肌肤,只晒了几秒钟,她便头昏目旋起来。三毛快步跑过去,拉掉哑奴身上的席子,推他。他抬起头望着三毛,目光里闪烁着悲哀的光,双眼里涌动着一条老狗般哭泣的前奏。三毛指指她的家说,下去,快点。哑奴软软地站了起来,如一株烈日下难以直身的颓苗。面对三毛的好意,他不知所措,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犹豫。他的思想里从未有过如此的境遇,这超赿了他心中数十年根深蒂固的框架。透过一堵千年石墙的残隙,他看见了一丝善意的光,却不敢承受。
三毛受不了热,推他。哑奴才不好意思地走了下去。他站在荷西搭建的天篷下一点不敢动,手里拿着一个如石块般坚硬的干面包。这种食物一向是磨碎了喂山羊的。三毛让他进屋,他指着自己的肤色,死活不肯挪步。三毛打手势告诉他,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还是不肯进,三毛见他吓坏了似的拘谨,也就不勉强。
三毛给他铺上凉席,又拿来桔子水、软面包、奶酪和煮鸡蛋给他吃。她关上门呆在屋里,好让哑奴安然进食。过了好一阵,三毛出来见他只喝了一点桔子水,吃了自己的硬面包,其它东西则没动,于是便叉着腰生气地望着他。哑奴忙打手势,说是要拿回去给老婆孩子吃。三毛这才到处找袋子把食物装起来。他看着三毛忙着装东西,脸上现出又是羞又是喜的神色。三毛看了直觉难过。
三毛将袋子塞在冰箱里,指着太阳比画说,下山了来拿。哑奴喜不自胜,高兴得似乎快哭了起来。弯着腰谢了又谢,然后快步上工去了。一点食物就能让他如此惊喜,他的人生获得的实在太少,失去的委实太多。三毛见他可怜,犹豫了一下,将荷西最爱吃的糖抓了一大把放进给哑奴的袋子里。
星期天,哑奴见到了荷西,他口里咿咿呀呀地表示着兴奋,远远地伸出手来与荷西握手,而且没有弯腰。三毛见了,真替他高兴,起码他找回了一丝失落的尊严。荷西帮哑奴工作,到了中午还领着哑奴下来吃饭。荷西叫他哑巴。三毛不许。她对哑奴张大了嘴形慢慢用阿拉伯语说,朋友,再指荷西说,朋友,又指自己说,女朋友,再将三人画一个圆圈。哑奴很聪明,他全懂。他笑了,很坦诚,很开心的笑。进房时,他还是紧张,指指自己的脏脚,三毛示意没关系,他才安心。
在房间里,三人就着手势开始了交谈。其间三毛还开玩笑说哑奴真笨,他开心得快笑翻了。对于他来说,这是难得的像一个人一样的开怀大笑。不知他的人生里有几次像这样受到“人”的礼遇。外面是逼人的酷暑,可房间里却有三月的清凉。这一次就餐,哑奴的心情是放松而愉快的。在哑奴灰暗的回忆中,这一个无声的午后必定是一处闪亮的光点。
好像坏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不久三毛与荷西就处在邻居们的敌意中。有个小女孩警告三毛别理哑奴,说他是脏人,三毛不许她乱说,她就故意示威地冲哑奴吐口水,说他是猪。孩子应该是纯洁的,如果孩子也有错误的理念,那只能证明这种错误是如何的根深蒂固。哑奴低着头收拾工具工作去了。对于他来说,只有在三毛家他才有做人的尊严,外面的世界再大,不过是一处囚笼。
一天黄昏,三毛、荷西在天台与哑奴交流。三毛打着手势说,你不自由,做工做死也没有一毛钱。她是想激励哑奴的斗志,凭他的能力,只要冲破樊笼,他一家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看了三毛的话,哑奴呆呆地望着天空。那一刻他也许挣扎着想飞起来,去实现一个苦做了数十载的梦,只不过脚上无形的铁锁让他在一瞬间坠回了现实。他的一生都是在奴隶制的阴影下度过的,沉重的枷锁让他不敢生出一丝逃跑的想念。他比比自己的肤色,悲哀地叹了一口气。不一会儿,又笑了,他指着自己的心,再指指小鸟,做着飞翔的动作。三毛领会了,他是说,他的身体不是自己的,可他的心是自由的。一个从未读过书的奴隶,能说出如此智慧的话来,让三毛与荷西吃惊不已。
如今的非洲依然存在着奴隶,只不过他们已经学会了逃,男的在逃,女的在逃,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他们必须逃。虽然每日提心吊胆,东躲西藏,但必竟跨出了勇敢的一步。自由的脚步,历史的车轮,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那天黄昏,哑奴坚持要请三毛与荷西去他家。三毛与荷西带上一瓶奶粉和白糖去目睹了一场赤贫如洗的穷。
才走近哑奴家,两个光着身子的小孩就从帐篷里冲了出来,欢叫着奔到哑奴身边,哑奴笑呵呵地把他们抱起来,这是他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刻。哑奴的妻子也出来了,这个可怜的女人没有一条围身的布,只穿着一件破裙,脚也露在外面。看见了来客,她羞得转身面对着帐篷布,不敢望人。任何人都是有自尊的。
哑奴忙着打水、生火,用一个很沧桑的茶壶烧水,又没有杯子倒,很窘的样子,急得冒汗。荷西笑着叫他不用急,等水凉了,他与三毛就着水壶轮着喝。哑奴也才笑了。这是哑奴能给予的最好招待了,三毛感动而又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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