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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46章 飘舞在风中的毛毯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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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哑奴的大儿子还在财主家做工,没有回来,两个小儿子在父亲怀里,咬着手指好奇地打量着客人。这个处在贫穷深处的家庭平时怕也没什么人来的。三毛与荷西坐了一阵,留下带来的东西便走了。看了哑奴赤贫而温和的家,三毛甚至觉得哑奴都没有那么可怜了,起码在失去一天的辛劳与尊严之后,在黑夜来临之时,他还能披上一件家的外衣。此时,没有人想到,这唯一的帖身的温暖在不久的将来也被野蛮地剥夺了。


  以后,三毛与荷西买了一些廉价的布在哑奴下工之后,悄悄地塞给他,怕他被主人骂。在回教人过节时,他们送给哑奴一麻袋的碳和几斤肉。三毛很羞愧这样的施舍,她总是在白天去,放在他家帐篷外,就跑了。哑奴的妻子是个温顺的白痴,她包着三毛送的蓝布,冲三毛傻傻地笑着,对于别人的关爱,她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只是无法用语言表达而已。她只有用和顺的傻笑来说话。


  哑奴是有感恩之心的,他会悄悄地修补三毛家被山羊踩坏的顶棚,还会在半夜偷了水来洗车,刮大风时,他会帮三毛收衣裳,然后用干净袋子装好再丢下来。三毛与荷西想过帮哑奴获得自由,但在那样的世俗观念之下,需要走的路太艰难也太远,远到三毛与荷西无力遮荫的地方,所以只好作罢。


  有一天,沙漠里下起了大雨,人们纷纷说是神雨,喝了能治病,而三毛觉得这是异像。而《红楼梦》里的枯树开花,又是好是坏呢?许多自然现象因为心境的不一样就被附予了不相同的解释,虽然只是巧合,但也有一丝黯然能让人梳理。


  大雨过后的第二个星期,哑奴建房的工作完成了。又过了几天,传来一个消息,哑奴被卖了。下过雨后,毛里塔尼亚长出了许多草,是增加骆驼的好时机,因为哑奴会养骆驼,会给母骆驼接生,于是就有人来买他。一场雨便决定了哑奴的人生,他的能力也增加了远离的风险。赿是好的奴隶就赿有商品的价值。一个没有主导权力的奴隶,轻轻的如一片落叶,会被一场雨冲入生离死别的深潭。


  在建房子的主人家里,哑奴的主人与买主也来了,正在交易。三毛气得脸都变了,她拼命跑去。哑奴正坐在一辆吉普车上,他的手被绑起来,脚上也有一圈松松的麻绳。他呆望着前方,如泥塑一般,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了,妻子、孩子怎么办?她们的路在何方?她们是他在世上唯一残存的一丝温暖。他已经失去人生的自由,现在连最后一件贴身的外衣也被剥夺了。


  三毛捂住嘴,怕泄露了悲声。她望着哑奴,他没有看三毛,依旧木然的望着前方,他的灵魂已飞到了那座破帐篷里,那是他今生唯一的牵挂。离别的哀愁已深深地刺入了他心中的荒漠,他没有想逃,天地虽大,已没有他容身之处。他只有默默的等待,等待着一个奴隶固有的宿命。


  三毛冲进邻居家,交易已经完成,双方正在愉快地喝茶。一个奴隶的命运便在一杯茶水中消融。三毛再冲出去,望着哑奴。他的嘴唇在发抖,颤颤地发不出一点音;他的眼眶里没有一丝泪水,那干涸的泪道,在许多年前已经枯竭;他的双眼里没有怒火,只有茫然,一片如沙漠般望不到边的茫然。


  三毛又冲回家去,拿上了仅有的现金,再左右四顾,她看见了那条整整齐齐铺在床上的沙漠里的彩色毛毯。无需思维的决断,三毛抱起毯子就向吉普车跑去。她快步奔到哑奴旁边大声叫道,朋友,给你钱,给你毯子,三毛把钱和毯子一下塞到他怀里。


  三毛的声音将哑奴从死寂的茫然中唤醒了,他看了看三毛,又呆望着怀里的毯子。突然,他紧紧地抱住毛毯,就像抱着自己的生命一样,口里哭也似的哀嚎起来。不知他的傻妻盼望了多久,就是想要这样的一张毯子,也不知他曾想过多少次,只想给傻妻一份毛毯下的温暖。这个愿望却在这即将离别之即如一颗天外来石般掉在了怀里,他想笑,却笑不了,他想哭,也哭不出来。他只有哀叫,为了傻妻的目标,为了自己过去无能为力的供给。


  开始已如死了般的沉默,此时,为了将怀里的爱送到妻子的手中,为了在生离之前送去这份梦寐以求的温暖,抱着毯子的哑奴一下迸发了勃然的冲劲,他就像一条受伤的叼着一块肉的狗一样拼命,从车上一下子跳了下来。他没命的向家的方向跑去,脚上的绳松松的,他踉跄着一紧一缓的在地上迅急地小跑着,速度快得让人难以想象。


  小孩们嚷了起来,跑了,跑了。大人从屋里冲了出来,有人顺手拿了块木板。三毛快急昏了,追着叫道,不要打,不要打。


  哑奴拼命的跑着,人们在后面追着。此时,没有人能让哑奴停下来,就算身后飞来无数的箭镞,就算是死,他也要将这张毯子献给他期盼已久的傻妻。快到家时,哑奴远远地将那条色彩缤纷的毛毯打开,五色的绚烂在风中如一面旌旗般飘舞着,一如哑奴一家苦苦盼望的美丽生活。他展着毯子在风中奔跑着,一张悲脸上现出一缕兴奋,他张大着嘴,迎着风,嘴里发出无调的揪心的嘶叫,好似在对妻子叫道,这就是了,这就是了,这是你盼望许久的了。他扭断了手上的绳子,跌跌撞撞地冲向他的妻子、孩子。虽然脚上还有缉绊,虽然步履不稳,但在那一刻,他是一个风雨无阻的骑士。迅速地冲到妻子眼前,犹如一阵劲风被定住了脚步,哑奴用温柔的视线最后一次抚摸着傻妻。他将所有的安慰与无奈,所有的不舍与悲伤都融入到了那张毛毯里,轻轻地交到了呆呆的妻子手中。他没有掉泪,他的泪早已流干了,他空空的躯壳里只剩下了默默地逆来顺受。他的妻子接过了毯子,傻傻地望着他,痴痴的样子。


  几个年青人冲上去将哑奴捉住,远远的,吉普车也来了。哑奴又上了车,他茫然地坐着,脸上的表情悲欣交加,那一丝喜乐似一片绿叶在浪涛里上下沉浮,左右挣扎。他的手紧紧地抓住车窗,仿佛想抓住自己与家人的人生。他的嘴颤动着,那是激烈的内心的哀恸在脸上的表白,那一张一合的翕动中,有多少喃喃的担忧,有多少无言的悲哀,只有那血红的落日能读懂了。


  车子开走了,在一路烟尘中,有一头白发在风里飞舞着,那是哑奴对家人不舍的挥手。傻妻带着孩子缩在毯子下痴呆地望着,没有哭声,只是默默地抱在一起,化成了三块无声的望亲石。


  三毛的泪在脸上流成了河,她转身向家里走去,在那沙漠夕阳的残红里,在那呜咽的风中,有一个女人放飞着无奈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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