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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47章 失陷的爱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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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漠里有不少神秘的事物,那些沉默了千百年的化石不知会述说什么样的故事,这对三毛是有相当吸引力的。于是,在一个黄昏,荷西开着车子与三毛一起向离家二百多里外的沙漠里出发。对于这个时间段的造访,三毛不是很满意,她只是顺着荷西的意罢了。


  已经快六点了,太阳也疲倦得摇摇欲坠。沙丘依然忠实地传递着太阳最后的光语,四周还是明亮得刺目,而冷风已迫不及待地从沙谷里跳了出来。车子顺着前人的车辙走,路在遥远的地方被天拉成了一条横线。湖水造就的海市蜃楼像青楼女子般在左右两边迎风招展着。死寂的大地似一个沉睡的巨人般横陈在那里,车子在狰狞的躯体间行驶着。


  “我在想,总有一天我们会死在这片荒原里。”我叹口气望着窗外说。


  “为什么?”车子又跳又冲的往前飞驰。


  “我们一天到晚跑进来扰乱它,找它的化石,挖它的植物,捉它的羚羊,丢汽水瓶、纸盒子、脏东西,同时用车轮压它的身体。沙漠说它不喜欢,它要我们的命来抵偿,就是这样——呜、呜——。”我一面说,一面用手做出掐人脖子的姿势。荷西哈哈大笑,他最喜欢听我胡说八道。


  这时我将车窗全部摇上来,因为气温已经不知不觉下降了很多。(三毛《荒山之夜》)


  荷西说,迷宫山来了。那是前方如迷阵般连在一起的犬牙交错的连绵数十里的巨型沙堆。开始还是一堆小黑点,随着车子的行近,遂渐地显现出它恐怖的面目。这些沙堆是风雕塑而成的,与新疆的魔鬼城有异曲同工之妙。每座沙堆在风刀的巧妙雕削之下都展现出一轮弯月的风彩,而沙堆之间弯延曲折的道路也被勾勒得宽窄几乎一致,进入其间,就如进了诸葛亮的八卦阵一样让人迷糊。


  面对这处充满恐怖与神秘的区域,三毛有些害怕,而荷西坚持要进。于是三毛不安地略记了一下太阳的方位就与荷西进入了这处迷宫。


  还算顺利地出了那片让人迷糊的弯途,眼前是一处低地,是深咖啡红的颜色,地面上浮着一层淡紫色的雾气,诡迷而朦胧。这是一处干河。在西撒哈拉沙漠中,有数条干涸的河床,长的有几千里,那是撒哈拉沙漠留下的泪痕。其中有两条河曾在阿雍郊外汇成一条,穿过城市流向大海。当然,在那时,城市里早已完全的失去了它们干枯的痕迹,它们的脚印远远地停在了郊外,那脚印还是湿的。它们的名字在如今的地图上叫做哈特干河与哈姆拉干河。不知许多年前,阿雍是否藉着它们汇成的那条河而建城的。


  俩人下了车,三毛查看了一下土,居然是湿的,不是沙子。三毛百思不解,难道沙漠里还有沼泽。这也让荷西小心起来。他让三毛开车,他在前面探路。短暂的安宁麻痹了荷西,他跑了起来,还转过身子,向三毛挥手,叫着指挥她前进。他不知道,有一只魔爪悄悄地从湿地里抻了出来,已轻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这时,三毛忽然发现荷西身后的泥土在冒泡,她赶紧停车向他大叫小心。然而已经晚了,荷西已向后退了过去,只是一眨眼工夫,湿泥就没过了荷西的膝盖。沙漠中的确有沼泽,在这处神秘的天地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三毛疯了般向荷西跑去。荷西也惊恐不已,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沼泽已没过了他的大脚。他又挣扎了几步,他赿用力陷得赿深,漂得赿远。泥沼就似一条张着黑口的蟒蛇一样要将他整个儿吐噬。荷西就像一片漂叶,渐渐地与三毛的距离赿来赿远了。三毛张口结舌地望着这一切,灾难来得太突然,一下击溃了她所有的心智,她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眼看荷西就要被泥沼埋没,猛然间,她发现他的右边有一块突出来的石头,她叫着让他快去,荷西也瞥见了那一方坚硬的所在,对他来说,那就是洪流中的诺亚方舟了。他挣扎着过去,沼泽湿漉漉的脏手已经抓到他的腰。眼看心爱的人命悬一线,而她却无能为力,她胸中撕心裂肺般的痛,全身的神经受不了如此猛烈的冲击,急得一根根似要断裂了一样。短短的时间就让荷西处在生死的边缘,三毛恨不得这一切只是一个恶梦。


  等到荷西抓住那块突出的石块时,三毛才略醒过来。她飞快地冲到车里寻找可用的救命稻草,可除了一壶酒和无用的报纸还有一个工具箱以外就没有什么了。她又疯狂地乱跑,到外搜寻可以利用的绳子之类的东西。可天地之间只有沙子漠然地望着急疯了的三毛。她只有先跑去安慰荷西,他也发出微弱的声音宽解着焦急的三毛。这一对天涯孤侣在死亡面前互相对望着,茫茫然中只剩下无力的悲切。


  四周的风猎猎地吹着,仿佛一条条皮鞭抽打着三毛的肌肤。前面是广大的泥沼,荷西吊着石块,眼光已黯淡。三毛看了看荷西,又转过脸去望太阳,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而落日正缓缓地坠下,不知要掉入一个怎样无法预测的深处。茫然不知所措的三毛又转过来看着荷西,他也正漠然地望着那一轮火红的艳阳,心中泛现着离别前的悲哀,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与阳光的亲近。寒风如刀般已开始剥夺着人的温暖,三毛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望了望身陷泥沼的荷西,又转身看了看太阳,那团温柔的光亮已快完全地闭上了。


  沙漠的温差很大,白昼与夜晚相隔几十度。在几小时内,三毛与荷西所站的地方将陷入零度的包围,而那绝对是死亡的前奏。


  荷西也知道太阳落山就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拼着气力喊叫着让三毛开车离开,去找人来救他。三毛激动地喊:“我不能离开你”。她计算着时间,如果找到人来,荷西肯定已冻死了。


  太阳已经回家了,天已经成灰黑色,寒流来得更猛,死亡的脚步已隐隐约约从大漠中传来。荷西冲三毛喊道:“三毛,到车里去,你要冻死了”。三毛冷得直打颤,寒冷使她话都不愿讲,只要荷西不动,她就站起来叫他,荷西就动一下。在那个时候,睡眠是最最温柔的杀手。


  等待下去,肯定是死,去找人回来,荷西也是一死。就没有完美的办法了,三毛打着冷颤,在生与死的边缘惶恐着。难道幸福的生活就要在今天终结,所有的欢笑与眼泪就要成为过往云烟。怎么办?怎么办?三毛感到深深的无力,柔弱的手掌似已扳不弯命运的钢钎。这一处干河就如海洋中的孤岛,难道这就是生命的终点?天已经成深灰色,三毛的视线已模糊,她已完全看不清希望的路途了。她只有在慌乱中坚持与死亡对峙着。她快被冻僵的大脑在苦苦挣扎,想在一片深邃的黑暗中左冲右突地去乞寻生机的渺茫的曙光。


  正在此时,沙漠里开来了一辆车,三毛兴奋地大叫起来,荷西,荷西,有车来了。她拼命地按着喇叭,将车灯一开一关,再跳到车顶上乱跳乱叫。那辆车显然是发现了他们,车灯向这个方向晃着过来,像夜晚的沙漠里闪着碧光的一头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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