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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52章 血沙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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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了白昼的酷热,没有到达纵深的夜晚还是由凉爽主宰的。三毛与荷西一同出去散步,不知不觉来到了坟场。在不远处的月光下有一群沙哈拉威少年围住什么在看热闹。他们经过时,发现地上躺着一个沙漠军团的军人,留着大胡子,穿着马靴,睡在地上,像死去了一样。有人朝他吐口水,拉他的靴子,踩他的手,还有人戴着他的帽子似小丑般表演着醉态。沙漠军团与沙哈拉威人素来积怨很深,从少年嘻笑的戏弄上可窥见一斑。


  三毛忙让荷西回家去开车,她则紧张地注视着军人腰间的手枪。如若有人要解他的手枪,她除了尖叫以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此时,“西撒人阵”的独立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镇上的年青人都一心向往自由。那时的阿雍已充满浓郁的火药味,看不见的导火索在四周隐隐地燃烧着。不少西班牙人的家眷已经选择了提前逃离这危险的处境。


  荷西飞车来到,俩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身材高大的军人抬上车。离开时,三毛口里说着对不起,车子慢慢地驶出人群,车顶还是被很不友好的重重拍了几下。荷西将车开得飞快,空气里飘动着不安的因素,处处似乎都剑拔弩张。到军营时,荷西远远地就停了下来。他们下了车,用西班牙语大喊:“是送喝醉了酒的人回来,你们过来看!”两个卫兵走过来,将枪咔嗒上膛,指着他们。三毛与荷西就指着车内让他们看。这时,一个探照灯刷一下就让车子周围现出了白昼般的煞白。三毛吓得心里咚咚得跳,就躲上了车。离开时,两个卫兵冲三毛与荷西敬了个军礼说,谢了,老乡。


  坐在车上,三毛还没有脱离惊悸的包围。她第一次被人用枪这么近指着,那种枪口下猎物般的无助让她恐惧。善良的人都是向往和平的。


  有荷西的同事来三毛家玩,她热情地拿出冰牛奶来待客。食物是沙漠里永恒的话题,同事喝完了还意犹未尽,就打听美味牛奶的来源。三毛得意地卖了个关子,才告诉他们是在沙漠军团的福利社买的。他们啧啧的惊奇起来,尽显着普通老百姓的憨直。于是他们进而要求帮忙捎带,三毛是乐于助人的,就一口应承下来。


  第二天荷西给了三毛一张单子,每星期需要帮同事带八十盒牛奶。看到这个数量,三毛有点头痛了,但是大话说出去了,她只有硬着头皮去办。


  三毛采取蚂蚁搬家的战略,先到福利社买十盒,请人搬到墙角,再去买,再搬,如此转了四趟,小兵终于晕了。问三毛要买多少,她说因为一次买太多不符合规定,所以只有分作几次买。小兵和三毛很熟了,说没关系,就卖给她了。等三毛在街角准备招计程车时,突然一辆军用吉普车刷的一下停在三毛前面。三毛吓了一跳,再一看原来是那天送回军营的醉汉。制服很整齐,可扣子却开到第三粒,留着平头,双眼带着几分霸气。船型帽上显示出他的级别——军曹。军曹是军士一级的军衔。他也不说话就帮三毛搬东西,眼看着牛奶已上了车,三毛也就不再犹豫,跨上了车。三毛客气地说她住坟场区,军曹粗着嗓子说他知道。


  到家时,三毛叫开杂货店的沙仑帮她搬牛奶,沙仑有些紧张地低着头忙着,这让军曹误会了三毛,以为她是倒卖货物谋小利之人。三毛红着脸解释,似乎赿说对方赿不听。三毛只好作罢,见他要开车走了,就问他贵姓。他冷漠地说:“对沙哈拉威人的朋友,我没有名字”。说完开着车绝尘而去。


  三毛很委屈,被误解了,还不让说清楚。当时的三毛还未曾料到,在未来的生活中,另外一种更有深意的曲意歪解的目光将贯穿她的一生。在那许许多多被人伤害的孤单的日子里,一个失去了爱人的弱女子是否在暗夜里滴落了无数的伤泪?


  老实的沙仑事后有些惊悸地说:“他恨我们所有的沙哈拉威人”。三毛不明白为什么。经过这次羞惭的购货经历,三毛有些不好意思去福利社购物了。一次在街上遇见福利社的小兵同她热情的打招呼,三毛才知没被误会,才又愉快地踏上购货的路途。


  这一次偏偏又遇到了军曹,鉴于他对沙哈拉威人的看法,三毛将之认为是歧视,于是便也跟他拉开着距离。后来三毛看见了军曹手上的刺青——奥地利的唐璜,她从小兵那儿了解到,那是一个曾经存在于沙漠里的军营的名字。


  等三毛出来时,军曹却在路边等她。他感谢她那天在他醉后对他的帮助。爽直的三毛直接问他为什么会恨沙哈拉威人。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军曹心中深深的仇恨,他用目光冷冷地扫过蹲在沙地上的一群沙哈拉威人,脸上凝聚着刺入骨髓的怒,如若目光能杀人,那群人已横尸沙场。这种忘记了自己存在的愤怒持续了数秒,他才猛然醒来,对着三毛重重地一点头,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有一天,三毛的沙哈拉威朋友阿里请她与荷西到家里作客,他家在离镇一百多里外的一处干河里。两边是高高的断岩,宽阔的河床上在有几棵椰子树在默默地回忆着历史的沧桑,有一汪清泉如撒哈拉的眼泪在不停息地流淌。千万年前,此处应是巨浪涛涛的。沧海能变桑田,丰沛的河流也能变沙漠。人类的历史也在风尘中不停的演变着,留下了一连串鲜血的脚印。在这一处如沙漠中的世外桃源般的宽阔河道里只生存着孤零零地几顶帐篷。


  三毛与阿里的父亲坐在黄昏里,老人悠闲地吸着长烟斗,袅袅地烟雾徐徐地在夕阳里飘散,如一个遥远的故事。远处雄壮的红色断岩在晚霞里唱着一首伤感的歌,浅蓝色的天空里有一颗星辰已孤单地到来。


  吃着阿里母亲端上来的食物,三毛问阿里的父亲,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住的人这么少。老人悠悠地叹道,以前这里曾热闹过,发生惨案过后,旧的搬走了,新的不肯来,只剩下几家在硬撑着了。


  于是一段历史的惨剧在三毛的追问下浮出了水面。原来,十几年前,这里是一片美丽的绿洲,小麦都能生长,椰枣落了一地,水似乎永远喝不完,成千上万的沙哈拉威人将帐篷扎在这里。


  老人望着远处,缓缓地述说着这段陈年的往事,眼神深远得似乎已收不回来。三毛看着那几棵枝叶飘零的椰树,不曾想这寂寞的河谷里还有过一段繁华似锦的青春岁月。


  后来沙漠军团来了,那一处宝贵的水源便成为被争夺的美女。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一大群沙哈拉威人摸进了营地,将全营人全部杀了。唯一幸免于难的人就是军曹,那夜他喝醉了酒,睡在营房外。当时,血流成河,连泉水都没人敢喝。杀人者远远地逃离了。美丽的绿洲在一夜之间年华老去,如一个踽踽的独妇枯守着一派破败的山河。


  最后一抺霞光流走了,天空已经完全掉进了黑洞里。风顺着河床呜呜地吹着,白日的温暖被赶得四处乱逃,椰子树在风中颤抖着,帐篷的支柱在咯吱声中努力抵抗着风的拔取。


  三毛望着那片曾经的军营,在黑暗中似乎能看见那激烈搏斗的场面,如无声电影般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慢动作似的挥刀,与鲜血的四溅,一粒粒的红色悬浮在空中,张大的嘴发不出死亡前的呐喊,只是变成一个个无底的深洞,恐怖的双眼里只是一道寒光的闪现,所有生命的迹象在一瞬间黯淡,如一根燃尽的火柴掉进了无边的黑暗中。鲜血汇成了一条河在无声地流淌,成千的无助的手臂如森林般抻向冥暗的夜空,而那一夜没有星光。


  历史的错误需要鲜活的生命来承担,这是一种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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