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局一天天更加恶化着,如一块岩石被扔进了湖水中,沙漠里的生活已完全失去了以前的平静祥和。西撒哈拉正处在复杂的政治格斗中,摩洛哥与毛里塔尼亚想在西撒伸张主权,而西班牙已对此处控制多年,还处在欲走还留的犹豫当中,本地沙哈拉威人组建了游击队,想实现自制的梦想。阿雍便处在这几种势力的旋涡中心,各种各样的事件将阿雍笼罩在恐惧之中。
单独外出的西班牙军人会被暗杀,井水会被投毒,小学校车里有定时炸弹,磷矿的输送带被纵火,守夜工人被吊死,镇外的公路上埋有地雷。多样的事情层出不穷,使得镇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西班牙政府只有关闲学校,疏散儿童回国,夜间实行戒严。浓重的火药味使西班牙人的家眷纷纷撤离,战争的阴影在西撒哈拉上空飘荡。一向平静的小镇上有人在贱卖家具,航空公司门口排满了长龙,电影院、商店一律关门。留驻的西班牙公务员带着手枪上班。紧张的空气如无形的鞭索紧勒着人们的喉咙,没有人知道战争将在哪一秒钟暴发。
三毛与荷西因为没有牵挂,所以没走。何西照常上班,三毛除了寄信买菜之外已很少去公共场合。
有一天下午,三毛到镇上买报纸,想了解一点时事的动向。可报上依然是千篇一律的话,只是昨日内容的回放。在回家的路上,三毛看见许多卡车朝坟场的方向开去,在滚滚尘烟中,三毛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以为战争已经开始了。西班牙军团的公墓在一圈白色的围墙里。三毛经过时,看到士兵将一具具干枯的尸体从坟墓中抬出来,再放入到新的馆木中。在沙漠的高温下,尸体只如干瘪的皮囊,曾经的鲜活只有沙石才能记忆,回国的梦一做就是十几年。
这下三毛不用再看报就明白了,西班牙政府已准备撤退,这些死去的士兵终于将叶落归根。装好的馆材要抬到车上,人群让出一条道,三毛被裹挟着到了坟场里面。这时三毛发现那个已没有了名字的军曹正坐在墙下的阴影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静静的坐着,似阴影里一堆枯槁的树根,看不出任何活动的迹向,连思想似乎都已停止,好像生命是离他很远的事情。风在默默地吹着,他呆呆地望着地面,似乎在等待一场百年的约定。
空洞的钉馆声在烈日下是如此的刺耳,每一锤似乎都能敲在人的呼吸上。等到第三排的公墓打开的时候,军曹的双眼注入了一丝活力,他突然站了起来,好似他久久地就为等待着这一刻。他走过去,跳进洞里,将那具干尸轻轻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像抱着情人一般。他的目光怜惜地停留在那木乃伊似的枯骨上,似乎在追溯那往日活蹦乱跳的印迹。太阳在猛烈地进攻着,军曹在毒日下像已忘记了一切的存在,只是默默地想把这短暂的时刻化作永恒。这是等待了十几年的相逢,这是几千个孤单日子的回首。出家门时是两张带着希望的笑脸,如今太阳下只剩一个孤独的影子,望着这张干枯的脸,教他如何不伤心。
大家在等着军曹将尸体抬上车,有一个兵对另一个说,那是他弟弟,那一次被杀掉的。
三毛没在军曹的脸上发现愤怒,只看到一丝温柔,如分别数十载的兄弟重逢后的关切,还有一种沉痛的深深的悲怆,那种语言无法述说的伤感。阳光流泻着一地的银白,没有人出声,士兵流着汗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仿佛已经停止。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军曹终于不舍地向军车走去,将他弟弟的尸身轻缓地放在那张永久的床上。
军曹从门口经过时,三毛故意避开他的视线。她不想让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事的旁观者。军曹从一群沙哈拉威人身边经过时,突然停了一下,那些人牵着孩子一哄而散。他呆呆地瞪着他们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空空的坟墓是一个个无言的黑洞,如沙地上一连串沉默的省略号,那些白色的十字架在阳光下发出惨白的光芒。
第二天清晨,三毛将荷西送到坐交通车的地点,然后又折返。在途中,三毛小心地不敢抄捷径。此时汽油指针已指向了零,三毛想去加油,可时间尚早,加油站肯定没营业。于是她就转身朝家的方向开去,正在那时,不远处的街道传来轰的一声,那是极其沉闷的爆炸巨响,接着一股浓烟冒上天空。不知道那股烟中是否有灵魂的飘散。三毛吓了一大跳,赶紧开着车子回家。远远地已听到救护车呻吟着快速奔向出事地点。
下午荷西回来告诉了三毛那次爆炸的因由。那股黑烟里有军曹的灵魂在飞舞,那一声惊心动魄的爆炸,是军曹留给沙漠最后的怒吼。
军曹在早晨开车时,发现路边有一群小孩正在玩一个盒子,盒子上插着游击队的旗帜。凭着军人的本能他隐隐觉得盒子有问题,于是下车上去查看。结果无知的孩童拔出了旗子,潘多拉的盒子便在一瞬间打开,死亡的恶魔一下露出狰狞的面孔。在这一时刻,军曹扑了上去。最后孩子是得救了,而军曹的躯体散落在这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孤独地投入了死亡的怀抱。
也许他只是去寻找失散多年的兄弟去了,也许他正与弟弟手拉手欢快地跳着西班牙佛明朗哥舞,在沙漠的上空。
三毛听完怔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茫然地做饭。一个被仇恨啃噬了十六年的心如何会在那样危极的情况下作出如此凛然大义的选择,一个深恨着本地人的军人在即将离开前却用生命挽救了仇人的血脉。他用善良回报了曾经的刀镞,他用滴血的心压住了爆炸的火药。他的部队即将远离这块土地,而他将永远留下来,与沙漠同在。他无力承载历史的错误,却用生命在沙漠里写下了深深的大爱。在一切对与错的行动中,孩子都是无辜的,无知的孩童是没有国界的。而军曹是伟大的。
三毛过了很久才去看了一眼军曹的坟。他的墓碑很简单,上面刻着——沙巴•;桑却士•;多雷,一九三二——一九七五。至此,三毛才终于知道了军曹的名字,而他的事迹也许已在沙漠的风中烟消云散了。不,他并没有死,他的生命依然活着,在三毛流传千古的文字当中。
为什么三毛的文章那样的美,因为她的文字中蕴含着人间的温暖与人性的光辉。为什么喜欢三毛的散文,因为她用一支深情的笔记下了那些发生在真实生活脉络内的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迹。三毛的文字很美,她的心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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