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局势赿来赿乱。三毛与荷西在半夜被几响强烈的爆炸声惊醒,出门去看,也不见什么。俩人便在黑暗中辗转难眠,后来荷西上班去了,三毛才迷迷糊糊睡着。
在睡海里飘荡的三毛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那是邻居女孩们因为等得不耐在扣门。三毛起来在窗前伸着懒腰说今天不上课了,她悠悠地望着前面的沙漠,对面的沙丘依然一样的清新亮丽,似乎没有一丝变化。女孩们说不上课也要进来玩。三毛只好开门。
沙漠的女孩都早熟,一进门便如妇女般叽叽喳喳地绕着舌。一个美丽的名字便被她们牵扯了进来。
昨夜的三次爆炸分别在军营门口、磷矿公司的小学校、阿吉比爸爸的店门口。女孩们将地点都说得清清楚楚,如早间新闻般准确。还说阿吉比是因为追沙伊达才糟报复的。大家七嘴八舌的,兴奋地将小屋闹得一片喧哗。
阿吉比平时仗着家里有钱,在小镇上胡作非为,算是不大不小的一霸。这样的公子哥儿在每一个镇上似乎都不缺乏。
沙伊达是医院的助产士,是个孤儿,十几岁时进了医院跟着嬷嬷学习接生。很少人知道她的过去,不知在她美丽的外表之下掩藏着的是一段怎样心酸的往事。
有一个女孩主动为三毛编麻花辫子,她将口水吐在手上,动作细心而麻利。女孩们说阿吉比家的爆炸全是沙伊达弄出来的,她跟男人爱来爱去的,结果阿吉比家就被炸了。说到爱字的时候,三毛身后的这帮女孩就笑着推来推去地乱成一团。
三毛问是不是医院的沙伊达,女孩鄙夷地说,不是她还有谁,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阿吉比追求沙伊达不到,她却跟奥菲鲁阿好起来,沙伊达带人去整她,与奥菲鲁阿打了一场,昨天阿吉比家门口就吃了炸弹。三毛说奥菲鲁阿可不是那样的人。女孩说沙伊达是婊子,还认识游击队。
三毛一下将编好的辫子抽了出来。说沙伊达是沙漠里最好的助产士,以后不许这么说她。女孩强调说沙伊达跟许多男人说话,与不同的男人上床。三毛驳斥着她们,恨不得敲开她们封建的脑袋,放入一些文明的东西进去。小小的年级里,嘴里就如长舌妇般能吐出刀子。三毛厌烦地叫她们别说了,心情无端的沉落了下去。
女孩们躺在地下,横七竖八的,乌黑的腿,身上冒着臭味,披头散发的,如一群山洞里跑出来的小妖精,嘴里用三毛听不懂的哈萨尼亚语不停地说着。三毛只能听见沙伊达的名字如一片绿叶在暗沟里隐现。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有着深刻的鄙视,眼角带着不屑一顾的轻蔑,那表情能轻轻地洞穿一颗善良的心,嘴边扯出一段鄙夷的神色来,如一把小刀嗖嗖地乱飞,双眼里溢出深深的嫉妒与不满。
三毛靠着门边看着她们,心中现出了那个洁白高雅、清丽脱俗的影子,有着受过文明洗礼的风度教养,如沙漠中的荷花一样美丽,而这样的人却不能得到同族人的尊重,只在世俗的风下被歧视着。三毛默默地望着远方。
在历史的长河中,又有多少红颜受到过不公证的对待?
三毛自己何尝又不是呢?
难道心灵的美丽是一种罪过?难道追求致真致纯也是一种错误?难道展示出一张真诚的白纸就可以任人涂鸦?一位追求生活真善美的女子却失陷在那无妄的指责中苦苦挣扎,三毛不是神,她是一位凡间的女子,她是一位失去了爱人肩膀的女人,在伤害面前她从未反击,只是强忍着内心无处述说的痛苦一味在孤灯下泣泪暗流。面对那些紧缠在身上丢之不掉的无形绳索她早已身心俱疲,在苦海中久久浸泡的她,望着那些岸上飞来的带血的长鞭,在茫茫的黑夜中那回头的津渡又在何方?对于她最终的选择,是否在道义上应有所拷问?
虽然不曾受到攻击的宽松环境也不一定能改变三毛最终的人生走向,但温情的言论必定让三毛对人世多一分留恋之情,去与留的人生天平上,一丝一毫的施与压何尝不是一种关键。可以说,在现代文坛,三毛是受到最多负面妄责的作家。平心而论,三毛得到的研究太少,受到的人身攻击太多。虽不能说三毛的离去是阮玲玉似的人生悲剧,但三毛的身上从不乏悲剧的影子。
一天,三毛在街上遇见了奥菲鲁阿,就邀请他去家里作客,他说过几天一定去。没过几天,奥菲鲁阿如约而至,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沙伊达。
正好有不少荷西的同事在家里,大家礼貌地起身欢迎沙伊达。她穿着传统的淡蓝色长袍,如一朵纯净的白云般轻身迈进门来,那条蒙面的头巾很自然地拿了下来。在那一瞬,大家被她的美所震撼了,失态得几乎被定住一般。
灯光下,沙伊达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感伤的悽美。那几乎成象牙色的面颊如精雕细刻的艺术品,两个漆黑的深深的大眼睛如两汪秋潭般让人怜惜,一室的华彩都失陷在那双忧郁的明眸里,所有的灯光霎时便黯然了;那种含蓄的略带矜持的眼神如一只洁白的兔子在众人眼前一晃而过,挺直的鼻梁是如此的精巧秀丽,那是大自然最美的杰作,那淡色的一抺嘴唇拥有无与伦比的优美线条,削瘦的弧度在弯月般的下巴上舒缓的伸展开来,美得那样的无懈可击;一张朱唇轻轻地开启成一个恬静的微笑,满室便充满了清凉的月华的光辉。众人更是目瞪口呆起来,迷失在这种如高贵的阿拉伯公主般的绝美旋风里。连三毛都被这种异域的美所震惊,一时愣在了当下。
沙伊达坐在地毯上,那一袭蓝色的传统服装将人们带入了一个古老的神话当中。不一会儿,奥菲鲁阿便与沙伊达告辞了。大家一时静默无语,还在那让人窒息的美中留恋。一室静寂,为失去了那永恒的华丽。
三毛不由得感慨着:“这么美,这么美的女人,世上真会有的,不是神话”。有人问沙伊达是否奥菲鲁阿的女朋友,三毛说不知道,又有人说她挑了奥菲鲁阿还算有眼光,这人正派。
三毛悠悠地道:“奥菲鲁阿还是配不上她,总差了那么一点儿,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差了一点”。
荷西说:“你这不是以貌取人吗?”。
三毛说不是,有人讲奥菲鲁阿家有成千上万的山羊和骆驼,三毛感叹道,沙伊达不是计较财富之人,这个沙漠里还真没人配得上她呢!说这话时,窗外已明月高悬。
第二天,邻居姑卡对三毛说,不要让那婊子进屋,再这样下去,就没人理你了,还说沙伊达不信回教,死后要下地狱的。三毛正理论着。姑卡的父亲回来了,也说三毛不要接交些不三不四的沙哈拉威人,把她女儿都带坏了,三毛气得涨红了脸,又开化不了他,只有气得转身回屋。
吃饭时,三毛与荷西用实事佐餐。荷西说,游击队每天在广播里说要解放奴隶,要给女孩念书,要独立。要拖多久,三毛问。西班牙政府已答应民族自决了,荷西道。三毛歪着头把玩着筷子说,摩洛哥不同意怎么办。荷西只说,吃饭吧。反正我不想走,三毛开始不讲道理。荷西看了她一眼,继续吃饭。
“西撒人阵”于一九七三年由“解放撒哈拉运动”与旅居摩洛哥的西撒学生联合成立,游击队便是其武装力量。自由的思想被唤醒便难以再沉睡。沉重的奴隶的锁链终将迎来被砸碎的日子,不知哑奴在这一场运动过后将获得何种的命运。西撒哈拉在历史上从未有过国家的实质与理念,而且西撒的人口在当时只有区区的七万人,这使得西撒自决的行动艰难而悲壮起来。而在公元十一世纪时,西撒曾是摩洛哥阿尔莫拉维王朝的一部分,这是日后摩洛哥和平进军的有力理由。一方面是想实现完全的民族自决,另一方面是想拥有曾经的领土。这是西撒多年武装冲突的根源。如何在一个和平的框架下取得实质的进展,这是西撒直到现在仍在解决的一个问题。
对于三毛小女子似的任性,是可以理解的,她已将西班牙当作了她的第二故乡,并且还深爱着那片茫茫的沙漠,她是将情感放在第一位的,她是一位有血有肉的性情女子,并不是没有感情的雕塑。
夏日的撒哈拉尘土飞扬,漫天飘舞的沙尘连绵不绝,没有起点,也不知终点,不知何日才能归附曾经的平静。缓慢的日子似被烈日黏在了沙土上,怎么也冲不到秋天的那一丝阴凉里。而三毛在这种无奈的煎熬中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整日与汗渍渍的闷热对峙着,心里空空洞洞的,找不到落脚的支点,只有在慵懒里将时间一点点撕碎,扔在咆咽着的风中。镇上的西班牙人多数都回国了,小镇如一座死城般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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