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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57章 忧伤的公主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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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上不时传来爆炸的消息,如一把刀紧割着人们欲断的心弦。摩洛哥和平进军的口号在一天天逼近,沙哈拉威人对自己的去向一片茫然,未来的路在何方,和平还是鲜血,浅蓝色服装下包裹的人们并不清楚。西撒正处在一个时代的分界点上,也是处在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上。


  沙还是一样的沙,依然在夕阳下发出迷梦般的柔和,这样美丽的黄昏不知会属于谁。蓝天还是如水一样的碧澈,那朵朵白云不知在为谁而舞。在这千古洪荒的土地上,龙卷风并不理会世俗的一切,无论人们走向何方,它仍旧一样的肆虐。


  炎热的下午似一个久久不肯掀起的蒸笼,如果有车在家,三毛就会去找沙伊达。俩人一同躲在医院阴凉的地下室里,伴着消毒药水的飘浮,盘膝坐着,缝着衣服,吃着东西,天南海北的聊着,像一对亲密的姐妹。凉爽的空间里便传来笑声与叹息的回音,外面的酷热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了。沙伊达的故事从幸福的儿时开始直到父母过世便戛然而止了,后面的人生如断弦过后的音乐,只是一声铿然的余脉。她从不说,三毛亦不问。


  三毛问沙伊达未来如何安排,她说独立就留下来,瓜分就不干。她又问三毛为什么喜欢这里,三毛说天高地阔,烈日了,风暴了,寂寞了,悲伤了,连这些无知的人她都又爱又恨,混淆不明,说不清楚。


  其实喜欢是没有理由的。


  沙伊达问三毛有没有想过独立,三毛说殖民主义迟早都要结束,问题是这帮暴民要多少年才能建设新家园。沙伊达静静地说,会有一天的。当三毛紧张地说镇上在抓游击队时,忧郁一下注入了沙伊达的眼眶,她站了起来,无意识的拍了拍衣服,那双美目突然就湿了。那天下午,她像一只受伤的丹顶鹤。


  有一天下午,荷西神情凝重地拉着三毛出现在一堵墙前。铺天盖地的血红标语向俩人罩了过来。墙上写着,西班牙狗滚出去,撒哈拉万岁,游击队万岁,巴西里万岁,要求民族自决等等。这无声的吼叫让三毛耳朵里嗡嗡直响。每一个鲜红的字后面似乎都隐藏着鲜血的横流。失去方向的怒火似一个没有理智的旋涡,无辜的人若被强力吸进去,瞬间就会变成碎片。


  恐惧的手牢牢抓住了他们,车子经过的街旁,每一个沙哈拉威人的眼神似乎都不一样了,危险不知在何处一霎时就会出现,血淋淋的境头在下一秒也许就是事实。三毛一时落进了草木皆兵的惊悸中。


  荷西将车开到了公司,咖啡厅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彼此招呼的笑容如一块铁板一样僵硬,往日的随和完全被慌乱与羞愧所替代。空气似乎更炽热了,如一壶滚滚的开水在汩汩地冒着热气。


  大家在发表着意见,或希望或愤怒的表情加上此起彼伏的吵嚷声,使空间如一锅滚粥一样翻腾起来,咖啡厅的玻璃似乎都要被挤爆了。


  联合国观察团来了,他们当然要干一场,拼了命的也要表达他们对撒哈拉的意见。


  巴西里受的是西班牙教育,为什么要反对我们?


  公司到底是守还是撤?


  我明天就将太太送走,可不能等乱了起来。


  听说不止游击队,摩洛哥也混过来不少。


  喧闹的声音似乎都没有方向,如一群瞎子在嘈杂的茫然中摸象。


  突然有一个粗鲁的西班牙人如一个跳梁的小丑般跳了出来。他愤怒地捶着桌子站起身,挥舞着手发表着激烈的演说,脸涨得通红,唾沫像子弹般飞出,两个眼珠鼓得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宰个沙哈拉威,跟杀个狗没有两样,狗也比他们强,连狗也知道向主人摇尾巴……。


  哦,哦,三毛对这样偏激的言论很是吃惊,惊叫着表示不满。本来向着西班牙的心也被猛烈地冲得滑到了一边。民族的自尊不在理智的大道上前行就会蜕变成冲进羊群的坦客。四周多数人都鼓起掌来。那人愈发的得意起来,骄横的心如泼到地上的水一发不可收拾了。


  那个人咽了一下口水,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大口酒,突然看见我,他马上又说:“殖民主义又不是只有我们西班牙,人家香港的华人,巴不得讨好英国,这么多年来,唯命是从,这种榜样,沙哈拉威人是看不见,我们是看得见……”


  我还没有跳起来,荷西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站起来就要上去揪那个人打架。(三毛《哭泣的骆驼》)





  看到此处不由得为荷西叫好,他爱中国就跟三毛热爱西班牙一样。那些说荷西根本不存在的人看到这里不知有什么想法?人性的复杂在那些人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欲望的横流非要在一个热爱中国的异乡人身上流淌吗?名欲的妄想何苦要建立于深埋地底的白骨之上摇摇欲坠?


  三毛不愿意事态扩大,忙死命拉着荷西出去,叫他不必跟那粗人一般见识。荷西气愤地嚷道:“这个疯子乱说什么,你还叫我走?不受异族统治的人,照他说,就该像苍蝇一样一批批死掉,你们当年怎么抗日的?他们知道吗?”


  当天晚上,市镇全面戒严,年青人如沙漠的狂风早已跑远了。骚乱的行动如水一般浸淹了镇上的各个角落,白日的街上,还剩下一些可怜巴巴的老人张着茫然的眼睛,举起干瘦的双手,任西班牙士兵搜身。


  三毛去医院找沙伊达时,正遇上她受歧视。有个女人要难产了,家人骂着不要沙伊达接生。在愚昧的眼中,生命远远没有世俗的风气值钱。三毛叹着气叫她结婚算了,风俗是不会充许她这样与奥菲鲁阿在一起的。


  “鲁阿不是的。”,她着急的分辨,“是阿吉比他们那伙混蛋老是要整我,我不得已……”,“我的苦,跟谁说……”,无法述说的千言万语在这一刻猛然积结,她突然落下泪来,捂着脸,像一只受伤的梅花鹿般跑了。


  三毛慢慢地穿过走廊,穿过嬷嬷们住的院落,有一群小孩正在喝牛奶,其中有一个小沙哈拉威嘴上带着一圈白色的奶痕,很是可爱。三毛怜爱地将他抱了起来,带到阳光下玩,有嬷嬷急急地赶来,认出是三毛才安心。三毛与修女聊了几句,知道这小孩四岁了,而沙伊达是十六七岁时才收入院的。太阳似乎也懂得体恤,也不那么猛,温柔地在小院中徘徊着。


  三毛笑着与修女告辞,又亲了亲那小家伙,小人儿羞涩地低着头,在刹那间,一道似曾相识的光波闪入了三毛的脑海,她觉得这小孩与谁很相像,一时又想不起来,像谁呢?这小人儿?三毛带着疑问收取了一处回眸,旋身飘入了走廊。


  不知明天的阳光还会不会洒入这一处温馨的小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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