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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58章 别样的相会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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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毛走出医院,一路上只见军队源源不断地涌入,整齐的军装使空气都变得生硬,锃亮的枪械将呼息都逼到了墙上。一圈圈铁丝网将政府机构围得水泄不通,航空公司的办事处前人潮不断,像长长的风筝线上连成一串的蚂蚁。镇上的沙哈拉威人似乎少了,而陌生的记者像游民一样在街上晃来荡去,像一群不知内容的云彩,整个市镇似乎都在动荡。熟悉的氛围里加入了许多陌生的内涵,平静的小镇涌动着山雨欲来风雨楼的紧张气息。

  三毛回到家便又陷入了好心的琐事当中。以前她是时常用药皂帮姑卡的弟弟哈力法洗澡的,只是如今她的心似一团乱麻似的理不清楚,却也不好拒绝,便打着精神给小家伙洗浴。

  在澡缸中的哈力法捣乱地扭来扭去,像一条抓不住的小鱼。三毛叫他乖乖听话,然后低着头给他洗脚,他却拿了个湿刷子敲三毛的头,无知的嘴里还蹦出了吓人的话语,先杀荷西,再杀你,先杀荷西,再杀你……。

  这无意识的话惊得三毛的血一下涌到了头上,要怎样的仇恨才能在幼儿的嘴中传出这无知的回音啊!幼稚的孩童未明事理便继承了仇视的熏陶,这是何等的惊心与悲哀。三毛极力稳住心神,将哈力法清洗完毕,然后把他抱着放到床上。短短的几步路三毛却觉得似走在空中一般无力,脚下是嗖嗖的白云,没有任何一点的支撑。付出的一片友谊,最终收获的是刀俎的欲念。她轻轻地擦着哈力法,一时间在茫然中竟凝呆了。

  三毛的朋友太多,并不是每一次真诚的付出都会有同等的收获。

  三毛让哈力法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小家伙又重复着,说完就去抓桌上的闹钟去了,讲的是什么他根本就不明白。三毛彻底失落在一种茫然无绪的悲伤里。

  她怔怔地用一件荷西的旧衬杉抱好哈力法,失魂一般地走进罕地家。哈力法的母亲葛柏接过孩子,要他谢谢三毛,哈力法却在母亲怀里乱舞着小手如一只鹦鹉般又学舌开了,游击队杀荷西,杀三毛。葛柏忙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喝住他,作势要打。三毛不让,说孩子懂什么。葛柏道着歉,诚恳的脸上都快流下泪来。三毛无可奈何地哀叹,不要分什么人吧,都是神的孩子。葛柏更是羞愧,我们没有分,姑卡,小孩子,都跟你好,我们不是那种人……。说着便落下泪来,扯着衣角来擦。

  三毛正在伤感之中,姑卡的哥哥巴新走出来喝斥他的母亲,说完斜斜地望三毛一眼,一摔帘子,出去了。三毛与荷西都是善良仁义之人,虽然受到如此待遇,却依然没记在心里,三毛在家信里仍然将罕地称作好朋友。就在西班牙撤出西撒,罕地完全失业之后,九个孩子的生活无着落之时,三毛仍让荷西给他家送来八千块西币以解燃眉之急。罕地是流着泪收下的。

  葛柏对儿子的行为表示着歉疚,三毛说不必,就回去了。心里就像儿时被人欺负了却无能为力地委屈着,脚下轻飘飘地向家迈去,土地似乎已失去了实质的基础,对面的沙漠茫茫的一片望不到边。天上的白云不知道到那里去了,被掏空了一般空空荡荡的。

  三毛正在家呆呆地坐着,脑子里像暴光的底片一般全是空白,不知下一步将做什么。荷西带着奥菲鲁阿回来了。

  奥菲鲁阿请三毛与荷西带他出城去。三毛在茫茫然的时空中努力抓住了一点切实的信息,却不耐起来,存在心中委屈的苦还没找到出处,她说不去,你又不是没车。奥菲鲁阿解释着身份的关系,三毛还是听不进。奥菲鲁阿耐心的请求着,面对着这个熟悉的好朋友,三毛将心中所受的气一下子倒了出来,流着泪道:“你要出镇去,不要来连累我们,好歹总是要杀我们的,对你们的心,喂了狗吃了。”说完干脆坐在地上任性地哭开了。

  这让荷西和奥菲鲁阿都有些意外,谁又知道下午的事情呢。哭过之后,三毛的心情也舒缓了一些,想着奥菲鲁阿一家的好,便也有些悔。最后在奥菲鲁阿的一再诚恳的保证下,三毛与荷西就答应送他回家。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做出这样的决定委实不易,几小时的路程,路上稍有风吹草动说不定就血溅当场。在群情的怨怒之下,在荒郊野外杀死两个人跟风吹走两根草一样无声无息。

  第二天三毛与荷西换上沙哈拉威人的服装同奥菲鲁阿一起出了镇。身份证被检查站收了,说晚上来领,并叮嘱他们小心游击队长巴西里。三毛让卫兵的话弄得心扑扑地跳。

  而巴西里此时又在哪里呢!

  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像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蓝色的欢颜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初升的太阳在乌云后面打着哈欠,只露出一点欲说还休的幽暗。漠漠的凉意在沙漠上空盘旋着,不忍离去。几只孤鸟在车顶上茫然地绕着叫着,一声声哀鸣似能啄出心中一丝丝隐虑,凄冽的鸟叫撕开了清晨的寂静,窗外的莽莽沙漠更显得那样的凄凉与悲怆。三毛就似陷在厚重的泥泞里,怎么也无法抽出双脚轻松前进。心中沉坠的铅块压得她昏昏地睡去,车轮后的灰尘依然在继续。

  睡了一会儿,颠簸的车子好似慢慢停了下来,三毛觉得有点热就掀开了盖在身上的毛毯。突然后车门开了,三毛惊呼是谁。奥菲鲁阿说是他弟弟,来接他们的。三毛迷迷糊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眼前浮现出了一张少年清纯的笑脸。三毛终于认清了来人,就笑着招呼。

  “你们又搬了,去年不在这边住”。

  “骆驼都卖光了,哪里住都差不多”。

  少年的口中似有一丝无奈的疲惫。

  远远地看见了奥菲鲁阿家的褐色大帐篷,三毛的心才最终落了地。鲁阿的母亲与两个妹妹远远地赶来,像寥廓天空下的三个小黑点。

  妹妹们笑着扑向哥哥,随后又向三毛扑来。笑着吊着她的脖子,光亮照人的脸,亮丽单纯的笑,洁白的牙齿像一排快乐的波浪,光滑的粗辫子似绿叶上饱满的茎,浑身散发着大地的清新。真真一对沙漠里美丽的牧羊女。

  三毛又急急地往鲁阿母亲身边赶去,她也从鲁阿的拥抱中走出来。她缓缓的张开手臂向三毛迎来,脸上现出了慈祥的笑,如一片宽广无私的云。老人穿着蓝色的服装,目光真诚和蔼,干瘪的手上现出的是大地的爱意。在她身后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没有了灰涩,显出了一片碧澈如洗的蓝。

  三毛高兴地赶开了蹦蹦跳跳迎上来表示欢迎的羊群,领着两个女孩子到车上去搬礼物。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只如走亲戚般的祥和,天还是那片蓝色的天,地还是那块曾经的土地,如以往一样,三毛失陷在这种愉快的气氛中。

  她丢下了人群向帐篷跑去,

  “我来了,族长”。三毛风风火火地跑进去,鲁阿的父亲依旧悠然地坐着,满头白发下有一张慈爱而威然的脸。三毛一下跪在地上,向老人爬去,远远地就伸出右手,轻轻地触了老人的头顶一下。这是沙漠礼节中最尊敬的问候。荷西也进来了,也蹲下轻摸了一下老人的头,礼貌地表示敬意。

  西撒的社会结构由数个大部落组成,每个部落下有几个家族,每个家族在一起游牧生活,由年长的有威望的人担任族长。鲁阿的父亲就是一个受人尊敬的族长。

  老人用法语与荷西聊着,荷西漠然地说,不得已的时候,只有走。老人未了叹了口气道:“打仗啊!不像从前的太平日子罗!”以往的家常对语已被一种黯然的愁绪所替代。许多战争中,最终受害的是双方的百姓。

  老人摸索着从身上拿出了一付沉沉的银脚镯,把三毛招到跟前,把这份沉甸甸的关爱给了她。鲁阿对三毛说,家里的每个妹妹都会有一付,因为她们还小就没给,先给了你。这银脚镯在《我的宝贝》中显现了孤单的身影,如果是一对的话戴在脚上不小心碰到一块儿,就会发出悦耳的一声“叮”,像一对情人亲密的私语。可是岁月的苍桑巨变,使三毛的这对脚镯只剩下一个了,那一个不知为何就丢失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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