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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59章 大漠雄鹰飞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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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毛戴着脚镯笨拙地走了几步,老人笑笑说,好看,好看。经过老人充许,三毛高兴地冲出帐篷去给鲁阿妈妈看。

  三毛与鲁阿妈妈一起站在茫茫的天地之间,欣赏着眼前的苍莽大地。一边的鲁阿妹妹正在捉羊来杀,枯枝正在噼啪地燃着,冉冉的青烟升了起来。不知这一缕和平的炊烟还能飘多久呢?

  三毛的思绪在风中飘扬,以前鲁阿一家是在南方,周围还有一些邻人,不知为何又搬来如此荒凉之地。

  “撒哈拉,是这样的美丽”。鲁阿的母亲面对着这方故土感慨地将双手缓缓摊开,双眼里充满着深深的爱意。如以往来时一样,每一次三毛都能感到一种深沉的感触,那一挥手之下,仿佛魔力般,所有的苍凉都焕发了生机,每一粒沙,每一块石,每一棵草似乎都拥有了生命,在阳光下不休地迸发。那一丝丝诗意般的张力与进取如一缕高山上流下的清泉缓缓地沁入了三毛的心境。

  三毛在与鲁阿的母亲聊天中,知道了还有鲁阿的哥哥们要来。

  过了不久,漫漫的天边扬起了一线黄尘,看不见是骆驼还是车。那抺烟只是无声地涌动着,如沙海里奔腾的浪涛,远远地就能感到那遂渐迫近的滚滚气势。

  鲁阿的母亲缓缓地站起来,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在那阵烟尘中慢慢显现出一排吉普车的身影,如沙雾中冲出来的盔甲锃亮的神将,带着浓浓的杀气疾驰而来。三毛何曾见过如此的势态,心开始狂跳。吉普车远远地散开,在飞速的尘烟中将帐篷整个包围起来。有一辆车携着滚烟对直而来,如一只展翅飞腾的沙漠之鹰,其它的车如一只只铁兽般在外围静静地卧下。

  三毛已慌了神,紧张地拉着鲁阿妈妈的衣袖说,你确定是家人来了吗?吉普车赿来赿近,如一把逼向咽喉的剑,在极速的奔驰中带来一剑封喉的惊悸。三毛很害怕,打了个寒噤,双脚如定住了般动弹不得。她觉得那张蒙着的面下有一双鹰鹫般的眼睛在逼视着她,如一把把飞刀迎面射来,她不知道下一秒钟将是一种何样的情形,她的心快跃出了胸腔,在忐忑不安的惊恐中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鲁阿的弟弟、妹妹们尖叫着奔向车子。扑到下车的人怀里叫着哥哥,眼泪跟着就流了下来。鲁阿的母亲嘴里喃喃地叫着一个个儿子的名子,脸上已布满喜悦的泪。五个儿子上来一个个轮流将她拥在怀中。那一刻,世界静静地没有一丝声响,沙漠里奔腾着无声的泪涛。

  鲁阿也上去与兄弟们拥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泪在流、心在跳的声音。三毛依然呆呆地立着,一动没动,如被点了穴道一般。

  几个儿子匍伏着进了帐篷,用右手轻触父亲的头顶。老人白发颤动,欣喜交加,两行浊泪已流了下来。最后他们又与荷西、三毛重重地握手,口里居然叫出了三毛的名字。

  三毛看见他们在脱去外袍以前,用眼神征询鲁阿的意见,鲁阿点了下头,他们才脱下衣服,里面赫然穿着的是游击队的制服。那土黄的颜色深深灼痛了三毛的眼睛,一种被骗、被伤害的感觉涌上心头,而荷西也是呆立当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一堵石墙般沉默。

  鲁阿涨红了脸给三毛和荷西解释,说只是亲人相会,没别的意思。鲁阿的母亲也上来说,都是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她慈祥的神情是一壶温开水溶化了眼前的一切。

  三毛跟着鲁阿妈妈出去割羊肉,三毛一向是最反感朋友欺骗的,气不过,又跑回来说鲁阿真是在开玩笑,这种事那能乱来。鲁阿的一个哥哥上来诚恳地说,其实鲁阿要出城很简单,用不着骗你们,主要是我们兄弟经常听鲁阿说起你们,所以想见见,才叫鲁阿将你们带了出来。这番袒诚的话语让三毛与荷西最终释怀。

  那个下午是在做家务中度过的,难得回家一次的几个兄弟,忙里忙外地为弟妹们搭帐篷,砌挡风墙,加高炉灶等等。多久未归家,他们只有用体力活来表达心中的歉疚。摸枪的手演进的是做家务的温馨场面,那一个个雄壮的身躯是一道道温柔的布景。其实,解甲归田是每一个战士的最终欺许。

  在几个兄弟中,鲁阿的二哥一样的拼命干活,但他身上有一种王子般的温和大度,在一言一行中显示着优良的教育与敏锐的思维。那双眼睛里有着坚毅的沉着与果敢,如一柄雪亮的宝剑让人不敢逼视。破旧的军装里掩藏不住耀目的光芒,那张石刻般俊朗的面孔,是沙哈拉威人里少有的。

  荷西扎着木桩与鲁阿哥哥们聊着天,他说他们可是准备要大干一场的,他们说要的,在联合国观察员离开的那天,要表现出他们的决心。三毛在一旁接道,你们都是理想主义者,就算立国了,对那些镇上半数的暴民可要手足无措了,他们说教育是第一步,一番言谈之后,三毛最终下了结论,你们太浪漫,打游击还可以,立国还不是时机。他们安然而笃定的说,只要尽了力,成败就在所不记了。过了一会儿,太阳已快下山,那一抺残阳显得愈发的悲壮起来。

  喝完了茶,荷西与三毛决定走了。鲁阿的母亲拿着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怔了几秒之后,她匆匆进去拿出半条羊腿送三毛,对三毛不舍地说,不能再留一会儿,声音近乎哀求。三毛说下次再来,老人叹了口气说:“不会有下一次了,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荷西,你,要永远离开撒哈拉了”。语气里充溢着无奈的清醒。三毛安慰说独立后再来。老人怅然地摇了摇白发苍苍的头,不会独立,摩洛哥人马上就要来了,我的孩子们在做梦,做梦。说罢又催道,快走吧,太阳落得好快。苍凉的声音失落得如掉进溪流的枯叶。

  鲁阿妈妈一手搭着荷西,一手搭着鲁阿,慢慢地送了出来。晚霞中拖了一地的影子,很长。

  三毛与鲁阿的母亲与妹妹们深深的拥抱后,抬起头来注视着鲁阿的哥哥们,千言万语化作无言中,不知未来的命运会作出如何的安排,心中不由感叹,毕竟是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啊!

  要上车时,鲁阿的二哥突然走上前来,重重地握着三毛的手悄悄道,三毛,谢谢你照顾沙伊达。三毛吃惊地睁着双眼,你怎么会认识沙伊达。他的眼里现出雪后的柔情与深沉的伤感,她,是我的妻,再重托你了。黄昏的晚霞照在他的脸上,如夕阳中鲜花的余香衬托着山巅上岩石的伟岸,甜蜜而忧伤的目光里透着诚挚的郑重。三毛与他对望着,心还在震惊中没有上岸,兀自呆立着,而他已在暮色中怅然一笑,旋身离去。

  坐在车上,三毛方如梦初醒,问鲁阿道,沙伊达原来是你二哥的妻子?心中感叹着,是啊,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沙伊达,天底下竟也有配得上她的沙哈拉威人。鲁阿伤感地答道,是巴西里唯一的妻子,已有七年了,唉。他叹了一口气,深深的失落在滚滚的尘烟中,也许他心中也有自己的一腔思绪。

  巴西里?荷西一下刹住了车,三毛也惊叫起来,你二哥就是巴西里?全身的血液一下都汇向了头顶,那个在沙漠里神出鬼没,那个沙哈拉威的灵魂,竟是刚才说着沙伊达的名字,握着她手的人。三毛在震惊里目瞪口呆,做梦一般难以相信这样的事实。

  人生的境遇,谁又说得清呢,飘忽不定的如神话中的丝缕会在现实的窗前飘扬,有如对敌人致命的惊恐到头来却化作朋友亲切的握手。三毛的人生就是这样的精彩而生动。

  荷西重新开动车子,对鲁阿说,游击队几面受敌,疲于奔命,也许到头来是一场空吧!

  三毛听完荷西的话,无端的想到《红楼梦》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词句来。心里不由得莫明其妙的抑闷,拉上毯子睡下,凉意已悄悄地来临,车箱里的空气似乎又沉重起来。车子不时的颠簸着,走在一条不平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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