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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61章 黄昏的脚步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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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沙伊达执意要去上班。三毛说,下午我去找你,一有机票的消息,我们就走。她失魂落魄地点点头,心事重重地走出去,身上仿佛有千斤重负一般拖都拖不动。那个沙漠美女的亮丽已全然不见了,只剩一个弱女子在战乱中无限的隐忧,如狂风中的荷花在黯然中默默颤抖。已经乱了方寸的三毛这才想起车子来,忙说我开车送你。这一别,三毛如何也想不到会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之下与沙伊达再见面了。

  时间像拉着破车上坡的老牛,慢吞吞的,怎么也没有爬到坡顶。三毛昏昏沉沉的,如一片绿叶在浪涛中起起伏伏,如何也找不到安然停靠的港湾。钟表的指针指到了下午五点,三毛想去医院看沙伊达。上了车,才发觉油快用尽,只得先向加油站驶去。

  她一夜没睡好,白昼又在胡思乱想中度过的,身心都没得到片刻休息,身体长时间处在一种高强度的警戒状态,如一根皮筋被拉伸到欲断的边缘。三毛在车上只觉得头晕目眩,一路流着虚汗,仿佛在一条没有终点的路上行得虚脱了一般的无力。迷迷糊糊的差点撞到街上的路障,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忙刹住了车。

  三毛向西班牙士兵询问情况,他说死了人,在埋。三毛伏着方向盘有气无力的问,为什么还要管制交通。小兵说死的是游击队长巴西里。在迷朦中的三毛如被猛喝一声惊醒了,“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三毛叫了起来。她焦急的一再追问,只求这一切只是个谣传。然而小兵的回答言之凿凿。说团部验的尸,他弟弟也来认了,人还被抓了起来,不知放不放呢!

  至此,三毛只有相信那只沙漠里的雄鹰确实已陨落了。那个昨夜还见过的勇士已经血溅沙场,那个为爱而战的男人只隔十几个小时便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也许他躺在地上永不瞑目,直瞪着望眼欲穿的双眼想见他的妻儿安全地乘着飞机从他淌血的头顶划过。那个领导数千人的如山岩般坚强的领袖,单枪匹马孤身涉险,怀着一腔柔情毫无畏惧地冲进一处充满剑戟的囚笼,只为解救心中那一方最为华彩的丝巾,只为着医院的小院里那个羞涩孩童的微笑。不知他倒下的时候,那只滴血的手是指着何方?

  三毛发着抖,颤动的手如何也挂不住挡,人如一片风中的落叶般不停的抖着,那颗沉痛的心似在惊涛中起起伏伏,如何也止不住那不平的颠簸。她软软地下了车,请小兵帮她把车倒好。小兵奇怪地看她一眼,照办了。

  三毛一路颤抖着,将车开到医院门口,一下车就扑到门房,泣不成声地问道:“沙伊达呢?”。门卫静静地看着三毛冷冷地说,走了。三毛再问嬷嬷呢。也走了,一早带着几个孩子走了。口气很平静。三毛再问几句,对方就烦起来,说沙伊达下午三点惨白着脸走了,跟谁也不说话。

  三毛又开着车去加油,不长的路程似一段黑暗漫长的狭窄山洞,车开得远不如平时顺畅,在踫落了一路惊心的寒光之后,三毛的车疲惫地停到了加油站。工作人员加完油后便好心地劝她快走,说摩洛哥人已经不远了。三毛无心理会,开着车到警察局附近见人就问见没见奥菲鲁阿,每一个人都阴沉着脸摇着头,有人说沙哈拉威警察早就解散了。三毛不死心,又开到沙哈拉威人经常聚集的广场去,在一家半开着的店里向店家打听沙伊达,老人怕事的将三毛轻轻往外推,口里叹着气。经不住三毛苦苦哀求,老人警惕地四周望了望说晚上要审沙伊达,说她出卖了巴西里,摩洛哥人在巷子里把巴西里杀了。三毛肯定地说,不可能,谁关了她,我去说,昨晚沙伊达在我家,再说她是巴西里的妻子……。老人不是法官,在乱世里真相早在小人的脚下蒙满了灰尘,他轻轻地将三毛推了出去。

  三毛拖着无力的身子飘到了家。姑卡在一堆谈话的人中冲出来,推着三毛进家,说进门再讲。她说巴西里死了,晚上阿吉比那帮人还要杀沙伊达,在宰骆驼的地方。三毛气愤地叫道:“他们故意的,冤枉她,沙伊达昨天晚上在我家里”。姑卡一听脸都吓白了。

  三毛问几点钟去,姑卡说:“八点半,叫大家都去,说不去叫人好看”。三毛咬牙道:“阿吉比才是摩洛哥人啊,你弄不清楚吗?”。姑卡恨恨地说:“他什么都不是,他是流氓!”。三毛感到很无力,鲁阿找不到,荷西不在身边,西班牙政府根本不会管这事。所有的难题像停不下来的车轮围着她的大脑一圈圈绕着,无奈的轰鸣压迫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在黑暗中四处摸索,却连根脆弱的稻草都抓不到。眼看着一个生命就要消失,可她却无能为力,三毛在失望中深深地痛苦着。可在那乱世之中,一个女流之辈又能做什么,在那浊浪滚滚的洪流里,她也只是水面上一片轻轻的绿叶。

  西班牙政府正在紧急撤运物质、疏散人员,本身都忙得焦头烂额,那会去管沙哈拉威人的事,沙哈拉威人的警察局早已解散,摩洛哥人也还未进驻。阿雍便失陷在法律与权力的真空里,正是暴民乱窜,小人得志的时候。在没有制序的悖乱中,生命就如一粒沙一样,轻飘飘地经不起狂风的肆虐。而真理已在小人肮脏的赤脚掀起的沙尘中深深地蒙蔽。

  时间不会管人是如何的思绪,冷冷地已走到了七点十分。三毛问摩洛哥人已到了那儿了,姑卡说不知道,听说沙漠军团已撤了边界的地雷,要放他们过来。三毛说要想个法子救沙伊达,姑卡说不知道,三毛说,我晚上去,你去不去,我去证明沙伊达昨晚睡我这里。姑卡急忙阻止,几乎哭了起来,不好,不好,你别讲,说了连你也不得了。其实,欲加其罪,何患无辞,很多时候白的都被说成黑的。只要心里有着恶意的偏颇,任何真实的言辞都显得那样的无可奈何。

  三毛痛苦的闭上眼睛,她知道真理在这个时候是无能为力的。今晚的会审只不过是为了报复追求不到的女子所采取的公开的杀戮。乱世,只有在这样的乱世里才会发生这样没有天理的事情。三毛悲伤着,深深地在无力中失落,那一肩弱骨挑不起一丝乱世中的青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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