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冷冷地走到了八点,门外传来了人潮声,大家沉着脸,没有一丝表情,似木偶般前行着。有走路的,有坐车的,如一道无声的河流默默地涌向镇外的骆驼屠宰场。到了路的尽头,三毛下了车,随着人流走向骆驼生命的终点。
屠宰场是三毛一向不喜欢来的地方,那里经常响起骆驼撒心裂肺的哀鸣,在低低的厉冽的风中徘徊着,久久地难以散去。那些骆驼的腐肉与惨白的枯骨堆满了一处浅浅的沙谷,成为白日里一道阴森刺目的风景。那是一处长方形的建筑,在夕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如一只巨手从云层中轻轻放在沙漠中的一具棺材,放得如此的小心与平静,静静地没有击起一丝灰尘,只是在一片苍红中显得如此的诡异与恐怖。黄昏在远处低着头,疲惫地拖着最后一条弱弱的尾巴说不出话来。
人已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样子,没有发出声响,似在静静地等待着一出节目的上演。八点半不到,一辆中型的吉普车拖着烟尘远远地驶来,似暮色中一头丑陋的蛤蟆。人群让开了一条道,车子刷地开进中央。在驾驶位的旁边,坐着已快失去生命迹象的沙伊达,她脸色煞白,没有了一丝血色,如一朵失色的荷花在黄昏中渐渐的枯萎。
三毛在人群中远远地伸出手去,想唤沙伊达,可涌动的人浪将三毛挤来推去的,她如何也抓不住沙伊达无力的视线。三毛四顾茫茫,周围没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是一片片汹涌而来的陌生与恐惧,她如一片落水的浮木在浪涛间起伏。三毛跳起来,只见沙伊达被人从车上抓着头发倒拽下来,人群一阵骚乱,拼命地往前挤。沙伊达闭着眼睛动也不动,任何求生的意志都没有,其实知道巴西里的死讯时她的心也许就已经死了,在无耻之手的羞辱下,她只求速死,那对她也许是一种解脱。
几个暴徒撒扯着沙伊达的衣服,如一群狼在嘶咬着柔弱的猎物,她赤裸的前胸暴露在众人的面前。她咬着牙仰着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如一只绵羊在狼爪下忍受着奇辱一样无奈。她没有丝毫反抗,只希望死亡早点到来,好让自己的鲜血印证那些狂徒卑鄙的嘴脸。
这时阿吉比用哈萨尼亚语高声的嘶叫着,那丑脸上无耻的肌肉在暮色中一条条跳动着,在淫笑中显得下流而恶毒。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三毛拉着旁边的一位男子让他翻译,他摇摇头无语。三毛又挤过去拼命抓住一位女孩,求她讲解,她语不成声地说阿吉比让先强奸沙伊达再杀死,说她是天主教,干了不犯罪。可耻的阿吉比利用信仰来扇动人们卑劣的欲望,那复仇的欲念在黄昏中歪曲着宗教博爱的初衷,在一种避光的的无妄的理由下,人群在拥挤着,骚动着。
哦,天哪,天哪,让我过去,让我过去,三毛高声叫着拼命往前挤,可人群根本无视三毛的存在,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汪洋大海,她站在一叶偏舟上,无论怎样的用力都无法冲出面前的旋涡,那遥远孤岛上的一只绵羊似刀殂上的鱼肉已欲哭无泪。那无耻可卑的黑幕就要降临于这个沙漠里绝美的女人身上。
三毛跳起来望,双眼里已苦得快流出了泪水。沙伊达被阿吉比等七、八个人撕扯着裙子,她要跑,几个人上去抓住她用力一扯,她的残衣已全被撕掉,她几乎全裸着在沙地上打滚。那几个地狱里跑出来的恶徒伸出肮脏的魔爪狞笑着按住了沙伊达,她在众人的眼里嚎叫着,如一只滴满鲜血的绵羊。此时,正义在哪里?善良在哪里?法律在哪里?天地间只有漠视的眼光在流动,只有黄昏中的逆风在吹拂。
不,不,不要啊,三毛在人群里嘶叫着,在茫茫的人潮中显得那样的苍白与无力,她想再叫,嗓子已叫哑了,她想哭,而眼泪此时是最无价值的东西,不忍看,可那悲剧正在出现。正在这时,三毛突觉身后有人如一头狂狮般扑了过来,分开人群如一道闪电般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暴怒的奥菲鲁阿。他拿着手枪拉开压在沙伊达身上的人,拖着她向屠宰场无人的高地退去。他疯了一般的对着人群晃动着手里的枪,口里吐着白沬,双眼愤怒而机警的四处观望。
那七、八个卑鄙的无耻之徒亮出了刀向鲁阿逼来。人群恐慌地向后退去,惊叫着如潮水般挤来,裹挟着三毛离开原来的地点。她死命地往前面冲去,一浪浪的人流冲得她踉跄着后退。只望见鲁阿的身后悄悄扑上来一人,他给了一枪,其他人趁机而上。在混乱中,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交叉的人影与狂舞的寒光就如一群豺狼在围啃一只护羊的猎犬。在一切最终沉寂到永恒的无声之前,空中传来沙伊达清晰的嘶叫声,鲁阿,杀我,杀我……杀啊!这是这个美丽的女子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对生她已无希望,她宁肯面对死神也不愿忍受狼爪的欺凌。三毛在被推挤中惊恐得哭着,接着传来几声枪响,人流疯狂般压来,三毛跌了下去,被踩着,挤着。人们惊叫着如潮水般从三毛身边奔流而去,只一会儿,四周渐渐地就清静了,如一片死一样的空寂。
三毛翻身坐了起来,只见阿吉比那几人扶着一个人匆匆地上了车,他们开着吉普车在沙地里横冲直撞地绝尘而去。而瞌睡的上帝还没有睁开眼睛,小人似乎将永远逍遥。
地上静静地放着两具尸体,好似蛮荒以来就已存在了,周围一丝声音都没有,就如一部定格的二十年代惨白的无声电影。沙伊达绻缩着趴在沙地上,这一朵沙漠里的荷莲永远地凋谢了。如在和平时期,她必是沙漠里高贵的公主,然而此时,她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轻轻地吻着这一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在冰凉的黄沙之下,她牵着了爱人温暖的手。
鲁阿瞪着眼死在那里,至死他都没有冥目,在痛彻心肺的注视中折射着悲愤的诘问,苍天为何如此无情?他双眼定定地望着沙伊达,在她身上凝结了生命中最后一抺关爱。他那进取的姿式如要爬过去紧紧地护住她一般,那是他的胸中暗藏的情,那是他心中无言的意。也许他还有许多的话要说,然而他从未说,有些话是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口的,只有用生命来见证。他默默地把手伸向沙伊达,表达着一份终身未示的伤感。对这段隐藏的情意,他只有无声的直白。
大漠的风在无心地吹着,寒冷踩着沙漠的余温悄悄地走来。鲁阿与沙伊达如两尊雕塑般静静地在沙地上睡着,等待着一场千年的覆盖。他们的姿式已被死亡塑成了定格,那咫尺的距离永远也没有尽头。那位沙漠里的公主轻轻地睡着了,这一生,能有两位深爱她的男人送行,死亦无憾。
三毛远远地蹲在沙地上,她抱着双肩不停地发抖,如一只暴风雨中无力的云雀,冥暗如潜潮似的填满了沙漠,鲁阿与沙伊达的尸体似两座孤岛般渐渐的快沉陷在黑色的海洋中。风在继续吹着,三毛渐渐地什么都看不见了,大地一片昏暗、混沌,太阳已经冷漠地远离,而月亮迟迟的没有出现,天地之间的光亮已失去了交接。莽荒的空际中似乎传来骆驼嘶叫的哀鸣,一声声,一缕缕,如泣血般流淌,似一张无边的巨网低低地向三毛沉沉地罩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如潮水般湧来,苍茫的大漠似在无声地追问,骆驼为什么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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