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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评传 第7章 雨中的紫衣 竹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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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三毛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天她从邮差手中接过了一封信,她把信交给了母亲,这封信如和风般吹皱了母亲的心湖,似意外的韶光点亮了母亲日复一日劳作的单调。三毛的母亲缪进兰当时也就三十五、六岁的年级。在抗战时期她从上海只身一人怀抱婴儿到重庆投奔丈夫,又从重庆举家逃难到南京,再从南京逃到台湾,这个妇人经历了不少动荡岁月的惊悸与心伤。初到台湾的几年,生活是比较拮据的,一个大家庭里有八个孩子需要吃穿、读书,经济的压力与家务琐事让缪进兰难展笑容,面对紧张的生活,默默前行是她坚韧的抗争。在三毛眼里,母亲是一个只有在厨房里才能找得到的女人。


  那是一封邀请缪进兰参加同学会的信,她看完后久久地望着窗外发呆,她的心又回到了同学当中,又回到了操场上,她的眼里又闪现出了蓝球场上矫健的身姿,那是沉溺于现实生活中的妇人闪亮的回彩。十几年弹指一挥间,同学们都怎样了,经历过动乱的时局还能再聚首,怕也是一种福份,而这样的机会她又失去了几次呢?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不能放弃了。同学会面,是三月里盛开的花吸引着在现实压力下一颗疲惫的心。她的目光望着窗外长久地收不回来。在三毛眼中,母亲的眼神是那样的遥远,开始散发出一缕光彩,已不像平日里只知煮饭洗衣的妈妈了。


  一个大家庭十几口人住在小小的日式平房里,晚上睡觉时孩子们便在榻榻米上打地铺。三毛听见母亲跟父亲商量赴同学会的事。后来三毛才知道母亲也读过书,曾阅读了不少小说,还是蓝球队的后卫。三毛惊异整天失陷在家务中的母亲还有着这样的过去,小孩子们哪里知道母亲为他们牺牲了多少。


  三毛发现,自从母亲收到举办郊游同学会的通知单之后,好似快活了一些,话也多了,还翻出珍藏的照片给孩子们看。那时,她母亲只有十八岁,穿着短襟白上衣和一袭黑褶裙子与同学和影,一身青春亮丽的学生打扮。其中有一张,三毛的母亲与两个女同学坐在高高的水塔上,风将母亲的裙角轻轻卷起,头发也在风中飘舞着,一副登高望远,意气风发的神态。三毛看着这张泛黄的照片,再看看在地上爬着的正在啃小鞋子的弟弟,心中升起了一阵慌乱和不明白,就跑掉了。小孩子不理解岁月如何将一位女孩变作了终日在家务琐事中劳作的妇女,她不明白母亲为了这个家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淹没在时光的碎屑里。那时她还小,还不会理解母亲的伟大。


  在许多个夜晚,三毛补习回来之后,看见母亲弯着腰趴在榻榻米上一边哄着小弟弟,一面用报纸比着孩子们的校服裁裁剪剪。有时也叫孩子们到面前来比试。从母亲的微笑中,三毛知道母亲是开心的,有好多天,母亲都工作到很晚。


  对于新衣裳,三毛是兴奋的。除了单调的学生制服外,家里的一件毛绒背心是姐姐穿了再轮到她穿,她穿过之后再给弟弟穿的。新衣服是意外飘来的一个惊喜,三毛喜欢的是粉蓝色,她静静等待着,等待一个彩色的自己。可有一天回家之后,她发现母亲正在做的是白色的衣裳。她便冲母亲发火,母亲毁掉了她心中粉蓝色的梦,母亲低着头沉默着。三毛不会知晓大人所承受的经济的压力。她母亲在支撑着家庭重担的时候还要面对孩子的气恼。在那个年代,涩涩的滋味是生活的感应。在岁月的长河中,似乎总有一段青涩的记忆。


  看着乖顺的姐姐穿上新衣并不难看时,三毛也就勉强接受了。因为聚会有冰淇淋吃,所以三毛也期待起母亲的同学会来。三毛看见母亲低着眼把参加同学会的事向大伯母说过一两次,大伯母一次也没答理,可她母亲很坚持。于是,三毛的母亲开始快乐的等待起来,还会讲中学时代的故事给孩子们听。说着说着,她母亲的眼光就赿过了窗户,穿过了窗外的轻轻晃动的紫薇花,缓缓沉入到遥远的回忆当中。


  同学会的那天清晨,三毛早早地就起来了,急急地穿上并不很满意的新衣等待着。当母亲发现三毛想赖课时,就逼她换上校服去学校。姐姐陪三毛走到校门口,讲好下午两点来接她。三毛不放心地看了姐姐一眼,姐姐对着她又是微笑又是点头,她这才安心。


  中午,天开始变脸了,接着下起了小雨。上课铃响过了好一会儿,三毛才看见母亲拿着一把黑伞匆匆忙忙地半跑着而来,姐姐在母亲身前身后蹦跳着跟随。小孩子只知道玩,哪明白大人此时的心焦。换好了衣裳的三毛和妈妈、姐姐坐到了三轮车夫老周的车上。


  缪进兰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旗袍,脚穿一双白色高跟鞋,身上洒着飘逸的香水,完全不同于整日在厨房里操劳的那个妇人,这一身打扮是她与清寒生活的对抗,是她对未来人生的美好前瞻,是严寒的冬季里那一抺不屈的绿色。三毛和姐姐穿着一身新崭崭的白裙,如两个童话里的小公主。天空虽然下着雨,可母女三人是紧张而又期许的。


  缪进兰与大女儿各抱着一个大锅,里面分别装着红烧肉和罗宋汤。那是她前一夜偷偷炖了许久才做好的,她把对同学的想念都融入到浓浓的汤中。吃,是她表达爱的一种方式。


  雨,赿下赿大了,老周全身是雨,仍然弯着腰用力地踩车。缪进兰不时地将雨篷拉开,对老周说对不起。接着一下又一下地看表,滴嗒的时间全然不顾她的焦灼,消然流淌着。三毛的姐姐看见锅内的汤浸染到包裹的白布上时,急得都快哭了,说妈妈唯一的旗袍就要弄脏了。


  时间已经过了,缪进兰只有乞求上天了,她叫女儿与她一起祷告。然而美好的愿望似乎总会落空,当三毛看见那辆参加同学会的军车时,车子已经在缓缓地开动。缪进兰一下将挡雨的油布拉掉了,她眼睛直直地望着渐渐加快的军车,车上不仅载满了同学与同学们的孩子,还有她满满一腔别离的友情,有她对现实生活的一次美好抗争,而这一切正在雨中,正在她的眼前慢慢的离去,似乎那样的近,又那样的远。她好像能听见同学们亲密的交谈,她似乎能听到同学们开心的笑声,而她,被在眼前的、唾手可得的友谊所遗忘。世界仿佛静止了,汽车上各色的伞就似水中的锦鲤,那样的鲜活与快乐。着急的三毛用手打着老周的背,叫追。老周没命地狂蹬起来,可是人力车如何追得上汽车,这只是一次无望的最后的搏取。


  雨水,不讲一点情面的往我们身上倾倒下来,母亲的半身没有坐在车垫上,好似要跑似的往前倾,双手牢牢的还捧住那锅汤。那辆汽车又远了一点,这时候,突然听见母亲狂喊起来,在风雨里发疯也似的放声狂叫“——魏东玉——严明霞、胡慧杰呀——等等我——是进兰——缪进兰呀——等等呀——等等呀——。”(三毛《紫衣》)


  无法忍受的缪进兰放声叫了起来。她为了今天做了精心的准备,她为了这一刻用掉了许多无眠的夜色,她为了此时做了不少默默的争取,而现在,马上,这一切将显得毫无意义。她大声地呼唤,想撕破这厚实的雨,拼命地喊,只为了唤醒青春的记忆。她放声呐喊,只为打破现实怅惘的迷障。而无情的大雨,湮没了她最后的期许。同学们,带着曾经的欢笑,打着雨伞遂渐在迷雾般的雨中模糊起来,缓缓地迷失在浓重的风雨中。那首岁月的老歌,如一叶浮萍赿飘赿远了。对学生时代的缅怀与追忆最终消失在溅起的雨水中,对生活浪花的一次向望在风雨中轻轻的飘零。


  汽车转了一个弯,终于失去了踪迹。只遗下雨中的一袭紫衣在车上无力地探首,雨水迷朦了她的双眼。三毛与姐姐在母亲的狂喊声中,怯怯的在车上缩着,如两个迷途中打湿了翅膀的天使。在三毛印象中,那一个雨中的星期天是模糊而空虚的。


  回到家里,三毛的母亲就急着为孩子换衣、烧洗澡水,在忙碌中,母亲好像已忘了刚才揪心的遗憾。同学会没有参加,生活依然要继续。天底下的母亲似乎都是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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