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翼见那红衣少年救起妹妹,忙挣扎着向岸边游去,好容易才上得岸来。他跑到羽仙身旁,大声呼喊着:“羽仙妹妹,羽仙妹妹,你快醒醒!”红衣少年扶起羽仙,替她推拿了一把,只见羽仙吐出一大滩水,方苏醒过来。这时被他救起的落水者齐声道:“多谢英雄相救。”红衣少年淡淡一笑,道:“大家不必言谢,以后看龙舟时千万不要拥挤。”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着实不凡,人群中对他的赞美声、感激声、钦佩声一时不绝于耳。
项翼对那红衣少年更是感激,向他深深地作了一揖,道:“多谢义士刚才仗义出手救了小妹,请受在下一拜。”红衣少年见项翼气宇轩昂,言语间颇有风度,当下还了一揖,道:“这位兄弟客气了,区区小恩,不必挂齿。”项翼扶起妹妹,道:“刚才就是这位仁兄救了你,快来拜见他。”羽仙看了看红衣少年,认得他是刚才红队里的一个舵手,眉宇间透露着一些英武,忙感激地道:“多谢英雄救命之恩!”
那红衣少年也看了看羽仙,顿时惊呆了,只见眼前的女子清纯如出水芙蓉,秀丽如初春杨柳,虽落水而容颜不减丝毫,虽面苍而神情不逊半色,微风吹过,当真是亭亭玉立、飘飘欲仙。他心里暗暗惊道:“世间竟有这等女子,真是奇了。”他呆呆地看着羽仙,竟不答话。羽仙被他瞧得低下了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道:“刚才在舟上听到姑娘对屈原大夫甚为恭敬,又能背得他的诗来,知道姑娘才识不浅,在下对屈大夫也非常敬佩,适才见姑娘落水,于是出手相救。”当下也把《离骚》背了一段。
羽仙道:“没想到这位公子年纪轻轻,不单武艺卓绝,学识也是不凡,小女子实在佩服。”项翼见那红衣少年刚才目不转睛地看着妹妹,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像妹妹这般女子,天下又有几个男子能不为之动心?”于是也没太往心里去,对那红衣少年仍是恭敬有余,钦佩有加。那红衣少年也知道项翼身怀绝技,又惊羡羽仙奇才绝貌,于是也乐于与他们攀谈。
太阳渐渐西下,看龙舟的人也慢慢散去了。项翼道:“仁兄家住哪里,现在又想去何处?”红衣少年道:“在下家住襄阳,近日到此原是想拜会家父的一位好友,没想到他已搬到别处多时了,我本想就此返回,碰巧遇到这里举行龙舟大赛,一时兴起,便也参加了。如今龙舟大赛已过,寻访故人又没有结果,只好回去了。”
项翼心道:“我此次下山是为寻找父母,他此来是为寻访友人,却又都未能如愿,看来我与他确有缘分。”项翼也想到襄阳一带去寻找父母,于是道:“在下正好也要去襄阳办点事,只是我们从未去过襄阳,其间路径实是不知半点,不知仁兄能否为我们带路?”
红衣少年喜道:“难得如此机缘巧合,若二位不嫌弃,就与我同路,如何?”于是这三人结伴而行,沿汉水逆流而上,往襄阳方向进发。
三人大约行了十来里路,夜幕便已降临了,他们又借着星光月色走了一段,来到一片竹林前。红衣少年道:“我们已经走了大半天路了,这位姑娘一定很累了,这里又前不着村,后不巴店,我们不如在这竹林里歇息一晚,明早再赶路,如何?”项翼道:“一切就依仁兄了。”
于是三人便走进这片竹林,只觉这里的竹子又粗又高,非常茂密,林子里极空旷、极幽暗,从竹林深处不时传来阵阵鸟兽的叫声。项翼扶妹妹坐在一片空草地上,那红衣少年捡来一堆枯干的竹子,在旁边生起一堆火,三人便围着火堆坐着。
项翼道:“大家走了这么远路,一定饿了,我去弄些野味来充饥。”项翼于是持剑往林子里去了,羽仙便和那红衣少年攀谈起来。红衣少年见月光下的羽仙更加楚楚动人,伴着火光的摇曳,羽仙的身影在翩翩起舞,阿娜多姿,美不可言,当下便心如潮水,涌动不止。
却说项翼自小在神农架长大,擒鸟猎兽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不一会儿,便见他提着几只野鸡回来了。三人一齐动手,把那几只野鸡拔光掏尽,放在火上烤,不一会儿,便有阵阵香气缓缓飘来。红衣少年正想拣一只肥大的给羽仙送去,不料项翼早已拿着一只熟透的香鸡递给羽仙,并关切地道:“来,妹妹,你吃这只,这只比较鲜嫩。”羽仙亲切地道:“谢谢翼哥哥。”红衣少年见状,只得作罢,心里深恨自己为什么不动作快点。
项翼把那只最大的野鸡递给红衣少年,恭敬地道:“仁兄,请。”红衣少年虽为刚才的事对项翼有些不平,但见他对自己谦恭有礼,心下倒也十分欢喜。三人一边吃着野鸡,一边谈论。这红衣少年无论与羽仙品诗赏词、谈文论赋,还是与项翼畅谈天下大势,评论古今英雄,都能得心应手,侃侃而谈。于是两人对这少年更加刮目相看,心道:“尘世果然也有高人,以前在神农谷还真是井底之蛙。”
红衣少年见这二人虽以兄妹相称,但言行举止倒像是一对情侣,心里很是奇怪,便道:“在下和二位一见如故,虽相识不到一天,但心里早已把二位引为知交,可还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实在遗憾。”
项翼和羽仙这才想起还没有和这位红衣少年互通姓名,不觉也有些惭愧。项翼拱了拱手,道:“在下姓项,单名一个翼字,敢问仁兄尊姓大名?”
没想到红衣少年脸色大变,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剑,猛地刺向项翼心口。项翼万万想不到他会突然袭击自己,心下大骇,可他身形也是极快,忽地翻身一跃,竟躲过那致命的一剑,项翼立刻拔出长剑,与红衣少年对峙,正欲问个明白。
红衣少年也是大吃一惊,心道:“这人竟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躲过我的连环穿心剑,果然身手不凡,今日若不快攻,只怕难以取胜。”于是还没等项翼开口,又是几下极快极猛的剑招攻来。项翼无奈,只好应战,两人便立刻斗在一起,一时间竹林里刀光剑影、火星迸发,只见两道人影在飞舞。
羽仙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呆了,刚才还高谈阔论、惺惺相惜的两个知己好友怎么突然打起来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忙在一旁喊道:“你们快停手,有什么话好好说嘛,为什么要打起来呢!”
这两人斗得正酣,哪里还听得见羽仙的喊声。红衣少年执意要取项翼性命,招招攻向项翼要害,意欲置他于死地。项翼生性仁厚,不忍下重手,更兼这红衣少年是妹妹的救命恩人,更不愿伤害他,所以只顾抵挡,并不反击。红衣少年步步进逼,项翼顿时陷入难以招架的境地。
羽仙见哥哥处境危险,急得大叫:“翼哥哥,小心啊!”项翼心道:“若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几招自己定会死在红衣少年的剑下,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岂不冤枉?还是先把他制住,问个明白再说。”于是身形一变,立刻反守为攻。
红衣少年起先见项翼被自己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心头大喜,暗道:“刚才你侥幸躲过我的连环穿心剑,我以为你身怀绝技,原来也不过如此,我再猛攻几招,看你还往哪儿躲?”忽见项翼的剑招一下子变得凌厉无比,自己还未出招就被他先发制人,自己剑虽已出,又被他尽数化解,不由得大惊。只几个回合,红衣少年便阵脚大乱,头上直冒汗珠,骇道:“这人动作快我十倍,招招是我的克星,今日只怕我性命不保。”
项翼忽地虚晃一剑,假装攻他下盘,红衣少年果然上当,忙俯身抵挡,待抬起头来,只见项翼剑尖已指向自己咽喉。红衣少年仰天长叹:“今天我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你要杀就杀吧。”羽仙见翼哥哥无恙,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了。
项翼浅浅一笑,挪开长剑,道:“仁兄,在下刚才冒犯,还请见谅。在下不明白仁兄为何无缘无故要杀我,刚才得罪你,只是想要弄个明白。”
红衣少年愤愤地道:“我既被你擒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休想羞辱我。我今天杀不了你,只怪我学艺不精,别无他怨。”
项翼道:“古人云:“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今天你救过小妹一命,如此大恩,若要我项翼以性命相报,也并不过分,既然仁兄这么想要我的命,你只管来取,只是我死之前请你告知你杀我的原因,这样我也死得瞑目。”
红衣少年只道是项翼戏弄他,不屑地道:“休要假仁假义!”过了一会儿,只见项翼扔掉手中的剑,双手放在背后,一脸正色,道:“仁兄,请动手吧。”红衣少年见项翼这般,厉声喝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成全你,你听好了,我杀你只因为你姓项。”说完,便要一剑刺来。
羽仙一个箭步冲过来,拦在哥哥面前,凄声道:“我也姓项,我叫项羽仙,你索性把我也杀了吧。”红衣少年一怔,刺出去的剑不由得又缩了回来。那红衣少年自见到羽仙的那一刻起,一颗心便始终被羽仙牵动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无不激起他内心的波澜,勾起他热血的沸腾。他深深感到倘若有人伤害羽仙,自己便会奋不顾身和他拼命,倘若羽仙让自己去死,自己也会心甘情愿。
红衣少年望着眼前这位让自己一刻也不能静心的姑娘,怎忍心下得了手?他的心在颤动,他的手在颤抖。忽然,他长剑一挥,猛地冲向后面一棵大竹子下,嚎啕大哭。项翼见状,心下好生疑惑,寻思:“这人真是奇怪得很,只因自己姓项便要杀自己,天下姓项之人何止千万,莫非一听到有人说自己姓项,他就要杀了不成?”
羽仙见那少年刚才出其不意地偷袭哥哥,手段着实毒辣,心里不免有些憎恶,但见他刚才又因怜惜自己并没有伤害哥哥,却也不失为一个至情至性的汉子,心道:“这人本性未必歹毒,只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见那少年兀自一个人在伤心地哭泣,难免也有些过意不去,便轻声走到红衣少年背后,轻声问道:“这位兄台,我哥哥与你无怨无仇,又与你意气相投,本想与你结为好友,你为何要杀他?”
红衣少年见她言语中虽有责备、质问之意,却也饱含关切、安慰之情,情绪微微有些平复,叹息道:“在下又何尝不想与二位结交,只是家父遗命,不敢不遵。”
项翼听了,更是满头雾水,便问道:“这话却从何说起,在下与仁兄也才刚刚认识,与令尊素昧平生,更别说与他结怨,缘何令尊却要你来杀我?”
红衣少年欲言又止,心神不定,羽仙见状,深知此间必有蹊跷,便好声劝道:“我们与兄台相识一场,也算缘分不浅,若兄台信得过我们,不妨把你心中的话说出来。”
红衣少年长叹一口气,道:“实不相瞒,在下屈秦,是屈原的六世孙,先父名通,字九天,时人称为屈九天,原是楚怀王的侍卫。”
项翼、羽仙惊叹道:“原来仁兄是屈大夫之后,怪不得文武双全。”
屈秦继续道:“我们屈家本是王室宗亲,世代为楚臣,对楚国忠诚无比,原本在楚国也是一大豪门望族,可是先祖屈原因忠贞直谏和小人挑拨而遭贬斥,楚王开始疏远我们屈家,屈氏家族也日渐衰落,到先父屈九天时已沦落为平民。可是先父才高志远,立志要重振屈氏家族,重振楚国雄风,他当年创下一套剑法,一时打遍楚国无敌手,于是从一个普通的宫廷门人升为楚王身边的一等侍卫。这套剑法后经叔父屈九歌一番改进,威力大增,叔父与先父兄弟情深,便称它为九天神剑。”
项翼道:“想必屈兄刚才所使的就是令尊的九天神剑了,令尊的剑法确有过人之处。”
屈秦叹道:“可惜我生性愚昧,未得先父剑法之精要,否则也不至于在项兄剑下一败涂地。”
项翼道:“屈兄过谦了,屈兄招式奇异,只是根基不稳,未到火候,又求胜心切,自乱阵脚,所以才输给在下,日后若勤加练习,必有精进。”
羽仙急于想知道屈九天的事迹,忙问道:“令尊当上楚王侍卫后又怎么样?”
屈秦道:“先父大有先祖屈原遗风,为人刚正不屈,一心想匡扶楚室,可恨楚王昏庸,亲近奸佞,先父屡遭排斥,得不到重用,楚国最终被秦国攻灭。当秦将王翦率军攻入楚国都城后,先父保护着楚怀王的孙子熊心突围,经过一番生死搏杀,终于把熊心护送出城。”
项翼和羽仙不由得也都叹道:“令尊果然英雄了得,只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以致壮志未酬。”
屈秦转而又道:“楚国虽灭,可是先父仍不死心,时刻想恢复楚国,他给我取名屈秦,就是希望我将来能驱秦复楚。先父带着熊心四处东躲西藏,逃避秦军追捕,就是要保住楚国最后一点血脉,以伺机再起。六雄并灭后,暴秦无道,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再次陷入混乱,先父以为复楚时机到来,正准备起兵反秦。这时候项梁、项羽带着一干人马找到先父,他们想立熊心为楚怀王,借楚国的旗号推翻暴秦,光复大楚。这正是先父多年来的心愿,再想到项羽也是楚国忠将项燕之后,由他来率领楚人更有号召力,于是先父主动让贤,让项梁、项羽组织义军讨伐暴秦,自己又当起熊心的侍卫。”
项翼见屈秦说到爹爹,心情顿时紧张起来,便听得更仔细了。只听屈秦缓缓道来:“项羽果然不负众望,一举诛灭暴秦,楚怀王也被尊为义帝,先父当然十分高兴,以为自己此生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可是没多久,先父又失望了,项羽居功自傲,逐渐不听义帝号令,不把义帝放在眼里。令先父更没想到的是,项羽居然背信弃义,暗地杀死了义帝,先父悲痛欲绝,深感自己半生的心血付之东流,一生的愿望就此落空,他觉得活在世上再没意义了,就在义帝死后的第二天自杀了,我娘不愿一人苟活,不久也追随先父而去,那一年我才四岁多。我听叔父说,先父临终前嘱咐我长大后要替他完成两件事:第一,要我光复大楚;第二,要我杀尽天下姓项之人。他说天下姓项之人皆是背信弃义之徒,要完成复楚大业,必先杀光天下姓项之人。”
羽仙感慨地道:“令尊的故事确实催人泪下,他对楚国的忠贞实不亚于当年的屈原,可是令尊的气量,小女子确实不敢恭维,由一个姓项之人的过错就推及所有姓项之人,天下哪有这般道理?若照此推理,天下便没有好人了,哪个姓氏没有出过坏人?而且令尊的遗言也太离谱了,天下姓项之人何止千万,天南地北都有分布,即便你武功盖世,穷你一生又杀得了几人?你要杀尽天下所有姓项之人,简直比愚公移山、精卫填海还难。”
屈秦是一个大大的孝子,对先父屈九天深为敬仰,若换了别人这样指责先父,他早将人家一剑穿心了,只是羽仙这样说,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只听他言道:“姑娘说得也有道理,可是先父因项羽无义含恨而死,弄得我从小孤苦伶仃,幸而由叔父屈九歌照应才长大成人,我怎能不痛恨姓项之人?只可惜项羽早死,我不能亲手杀了他为父报仇,实在是平生最大的遗憾。”
项翼和羽仙听到屈秦要杀爹爹,心里均暗暗吃惊,项翼心道:“幸而他不知道爹爹还活在世上,否则,他便要去杀他,而自己又绝不会让爹爹被他杀,肯定会和他血战到底,可是屈大哥英雄好汉,又是妹妹的救命恩人,自己也断然不会伤他,这却叫我如何是好?”
羽仙道:“或许项羽是受奸人挑拨才杀了义帝,或许他根本没有杀义帝,是别人嫁祸的呢。”羽仙记得爹爹说过那汉王刘邦一心要做皇帝,千方百计要铲除他,这有可能是刘邦设计陷害爹爹,好让天下人共同来反对他。项翼也忙道:“项羽后来也有悔过之心,想要将功补过。”
屈秦疑道:“你们是项羽什么人,怎么知道他的事情,为何这般替他辩护?”
项翼顿感不妙,一时语塞。羽仙忙道:“我见那项羽与我们同姓,才胡乱猜测,替他辩护几句。”
羽仙觉得屈秦身世确实可怜,屈九天若确因爹爹而死,爹爹便也有不是,只是那屈九天只因爹爹一人而迁怒天下所有姓项之人,却也大大不该。
屈秦述说完自己的身世,一时痛楚难当,道:“在下知道二位都非常人,很想与你们结交,可是今天我没有杀你们,已对不起先父,若再与你们结交,便是大大的不孝,我已无脸回襄阳见叔父,就此别过。”说完,便快步向林子外面走去。
项翼忙道:“屈兄,请留步,今晚与我们同住一宿,明日再走也不迟。”屈秦道:“在下没有项兄那般福分,留下来也是多余的。”项翼不解其意,正想问他,可屈秦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羽仙早听出屈秦的弦外之音,知他对自己饱含爱意,可是她的心早已属于项翼,连一粒沙子都容不下,哪里还容得下别人?她虽同情他的不幸,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但绝对不会产生对翼哥哥那样的感情。
当晚两人均对屈秦感慨无限,辗转难眠,一夜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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