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翼本想同屈秦一路到襄阳去打听自己亲生父母的消息,不想那晚在竹林里发生那些事,屈大哥又弃自己而去,只得作罢,于是沿路返回,在汉水一带继续打听。转眼已到五月十五,项翼还未探听到父母的半点消息,只好履行此前对妹妹的承诺,向神农架返去。他慨然叹道:“难道上天注定要我此生不得与爹娘相见?”
项翼下山时走的是南麓,这日来到北麓脚下,为了节省时日,尽快回去看望爹爹,于是想从北面返回。羽仙本就喜欢猎奇,哥哥想换条路走,她心里自然高兴,以为这回又能看到很多新奇的东西。一路上她便只顾赏花观木,四处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项翼却要时刻留意周围的动静,保护妹妹的安全,可不像妹妹那么轻松,又因自己从未走过这条路,不知其中凶险,生怕妹妹有丝毫闪失,便不敢有丝毫大意。
两人不知不觉来到武山湖边,只见湖面开阔、雾气缭绕、碧波荡漾、天鸥盘绕,给人心旷神怡之感、赏心悦目之觉。羽仙见如此景观,兴奋至极,拉着翼哥哥的手在湖边漫步,心里自有一番惬意和畅快。项翼却因自己未寻得亲生爹娘,心里总有一种失落,这里虽有无限景致,却也难解心头的惆怅,可是他并不想把自己心头的烦闷传给妹妹,扫妹妹的兴,因此强颜欢笑,陪妹妹一起欣赏这里的美景。
两人沿着湖岸一直走到湖口处,只见这里长满了青青的荷叶,开满了艳丽的荷花,一对青年夫妇架着木舟正在撒网打鱼;湖岸长满了芦苇,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芦苇丛中正伸手够向水边的一颗莲子;对面山崖上一道高十余丈、宽百余丈的瀑布倾泻而下,瀑布旁边有一所茅屋;一位白发老翁头顶着一片大莲叶,正在那里静静地垂钓,旁边一只白鸥正欲展翅高飞。羽仙见此情此景,诗意顿起,情不自禁地唱道:
“东海来鸥欲上兮,云涌而风飘,九霄飞瀑直下兮,地动而山摇;
莲欲动兮荷将飘,舟欲行兮桨将摇;
荷花满池兮荷香飘,芦苇遍地兮芦竿摇;
白发老翁独钓兮髯飘飘,蓬头稚子采莲兮身摇摇;
我心亦如绿波兮,裳动而发飘,君意将欲何往兮,手摆而头摇。”
羽仙刚唱完,忽听那白发老翁哈哈大笑,道:“好一首飘摇歌啊,老朽久居深山不知今日高人到来,惭愧,惭愧!”
两人忙走上前来,项翼施一施礼,道:“老人家好。”羽仙也施礼道:“小女子刚才冒昧,打扰老人家清静,还望见谅。”
老者又是哈哈大笑,道:“我没有被姑娘打扰,倒是刚才那条正要上钩的鱼被你打扰了,只怕再也不肯上老朽的当喽。”
项翼和羽仙见这位老翁童颜鹤发,言语不俗,心里不由得叹道:“真乃世间仙人!”于是和这老者攀谈起来。
老者道:“这位公子相貌堂堂、仪表非凡,一看就知道是人中之龙;而这位姑娘貌若天仙,刚才所唱之歌更是诗才不浅,实不愧为女中之凤,两位今日到老朽栖身之地来,使之增辉不少啊!”
项翼道:“老人家您太抬举我们了,我们不过是两个凡夫俗子,怎能与您这位世外仙人相比呢?”
老者道:“公子过谦了,老朽虽久不闻世事,但也深知像二位这般人物,绝对是当世少有。”
项翼和羽仙又和这老者谈了一会儿,才知道这里的大致情况。原来老者在这里已住了三十多年了,那打鱼的青年夫妇是他的儿子和儿媳,那正在采摘莲子的儿童是他的孙子,他们一家人在这里自给自足,日子虽然平平淡淡倒也和和美美。
羽仙道:“这方圆几十里就住着你们一家人,你们不觉得寂寞吗?”
老者道:“是感到寂寞啊,可是都二十年了,也住习惯了。”顿了顿,老者又不无感慨地道:“二十年前,这里还有四户人家,可是后来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就只剩下老朽这一家了。”
项翼见这老者话中似有隐情,便问道:“另外三家是怎么死的死,散的散?”
老者道:“唉,说来话长,老朽名叫李忠仁,本是咸阳人,幼时曾跟随一名大儒学习儒术。当时与我同窗的有三人,他们分别是姜伯义和杨崇智、杨崇信兄弟,我们四人情投意合、情同手足。我们学成归来后,大力弘扬儒学,四处游历讲学,招收门徒,一时被称为“仁义智信四君子”。可是,后来秦始皇听信李斯的妖言,大势焚书坑儒,我们为了避祸,举家从咸阳逃到襄阳,最终逃到这里来隐居。我们在这深山僻壤安家落户,结为兄弟,平时共同劳作,闲来就聚在一起探讨学问,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怡然自乐。”
羽仙问道:“那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使这里的四户人家只剩下你们一家呢?”
老者叹道:“可惜我那三位贤弟都是苦命人,都发生了不幸的事,最不幸的是我那三弟杨崇智。三弟在我们四人中学问最高,人品最好,也生得最为俊美,年轻时与这位公子颇有些相像。”他指了指项翼。
老者继续道:“三弟后来因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一位名叫柳如茵的姑娘,这柳姑娘貌美如花、知书达理,使三弟倾心不已,而柳姑娘对三弟也是一见钟情,于是两人在这湖边海誓山盟,私订终身。三弟婚后很幸福,夫妻俩恩爱如鱼水,相敬如宾客,唯一不足的是他们结婚都快十年都没有生育,他们也已认定命中注定无子。谁料,喜从天降,这年如茵突然有了身孕,经过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胖小子,夫妇俩中年得子,真是欢喜万分,我们三人也都替他高兴,三弟希望这孩子将来能有一番作为,特地给他取名杨有为。”
老者忽又有些悲伤地道:“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谁料有为刚到半岁竟然失踪了。”
项翼疑道:“这半岁小孩还不会走路,这里又没有外人打扰,杨有为怎么会失踪呢?”
老者道:“那是一天晚上,这里狼声四起,我三弟半夜被狼声惊醒,忽见床前立着一只狼,两眼发光。三弟大惊,忙起身点灯察看,可是那狼又不见了,再往床上一看,有为也不见了。”
项翼全身一震,一颗心顿时咚咚直跳,拉着老者道:“那后来怎么样?”
那老者见项翼神情不对,心下有些疑惑,继续道:“我三弟夫妇当时几乎都昏死过去,后来又到处寻找有为,可是找了一年多,都没有结果,三弟以为他已被狼吃了,悲痛欲绝,并因此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弟妹柳如茵与三弟夫妻情深,不久也郁郁而终。不料这时二弟、四弟家里也出事了,两位弟妹一天上山采药,不料二弟妹惨遭狼祸,被一群恶狼吃得尸骨无存,四弟妹幸免于难,可是也因此被吓得疯疯癫癫,二弟姜伯义承受不住打击,当场身亡,留下一个十来岁的女儿由我照顾,四弟以为这里有狼妖作怪,举家搬往别处,最后只剩下老朽一家在这里孤苦伶仃。”
项翼顿时放声大哭:“爹,娘!孩儿来晚了!”
老者疑道:“这位公子,你是……?”
羽仙也两眼含泪,啜泣着对老者道:“老伯,实不相瞒,这位是我哥哥,他就是二十年前被狼叼走的杨有为。十七年前我爹爹上山打猎时,闯进狼窟,在狼窟里发现他,于是把他带回家并抚养长大,他今天来就是要寻找自己的亲身父母,没想到他们已经过世多时了,真是老天无情。”
老者惊道:“你真是三弟的儿子有为?你还没有死?”他不由得凑近项翼,上下打量着他,默默道:“像,太像了!老朽刚才老眼昏花,竟没有发现你跟我三弟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项翼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下,深情地叫了一声:“李伯伯!”李忠仁顿时老泪纵横,忙扶起项翼,道:“好孩子,快起来!老朽不是在做梦吧,竟然见着了故人之子。”他忙向湖里喊道:“德扬、英娥,你们快上来,看看谁来了?”
不一会儿,只见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妇带着那六七岁的男孩走过来,那夫妇看见项翼,都惊道:“杨三叔?你?你不是早死了吗?……”一时愕然无语。
李忠仁忙解释道:“这不是你杨三叔,是他的儿子有为啊!”当下便把刚才的事向他们说了一遍,又向项翼、羽仙介绍道:“这是犬子李德扬,这是贤媳姜英娥,这是小孙,乳名宝儿。”原来这姜英娥便是当年姜伯义的遗女,她父母双亡后,便由大伯李忠仁代为扶养,长大后便与他儿子李德扬结为夫妻,生下宝儿。当下项翼和羽仙向这对夫妇行了礼,这二人也还了礼。
李德扬奇道:“狼生性残忍,杨兄弟当年被狼叼去,竟然还能活到现在,可真是福大命大啊!”
羽仙道:“狼虽生性残忍,可是爱子之心丝毫不亚于人,母狼一旦失去狼崽后,一时思子心切,常爱叼走别的动物的幼仔,用自己的狼奶喂养它们,也常把刚出生的婴儿叼走,但是不会吃了他。哥哥当年很可能是被刚失去狼崽的母狼叼走,所以三年以后我爹爹才发现他还好好地生活在狼群中。”羽仙曾向两位师傅学过一些自然科学的知识,懂得一些动物学原理,于是便把这里面的道理讲给他们听,她心里叹道:“可惜翼哥哥亲生爹娘不懂得这些道理,若懂得这些道理,便不会轻易放弃,也不会含恨而死了。”
李忠仁和李德扬夫妇一时兴奋、激动、意外、惊奇,忙邀请他们到自己的茅屋里去,紧紧围着项翼和羽仙又是嘘寒又是问暖,好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羽仙见他们对待自己就像亲人一般,非常感动,那项翼更是激动万分,看着李忠仁就像见着了自己的亲生爹爹。
待到吃中饭时,那姜英娥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全是鱼,有蒸的、炒的、炖的、煮的,样样俱全。项翼和羽仙从小在神农谷长大,山珍确实吃过不少,海味却从未尝过,当下便一一品尝,赞不绝口。
姜英娥有些感慨地道:“想当年杨兄弟刚满月时,我和扬哥都是十来岁的孩子,我们见你特别可爱,抢着要抱你,有一次我们抢得很厉害,结果把你掉在地上,杨三叔心疼得不得了,再也不让我们抱你了。二十年过去了,没想到杨兄弟死而复活,生得像你爹当年一样俊美,还得到羽仙妹妹的芳心,真是不易啊!倘若杨三叔、杨三婶地下有知,定会含笑九泉的。”说得项翼和羽仙一时默默无语。
李忠仁问羽仙道:“对了,你们现在住在何处,令尊可好?我很想去拜访一下令尊,感谢他当年救下贤侄并扶养成人。”
项翼正欲开口,羽仙忙止住他,道:“家父原本是这里的一个猎人,后来迁居蜀中,不久前去世了,临终前他把哥哥的身世告诉了哥哥,让他到这里来寻找他的亲生父母,不想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羽仙时刻记得两位师傅和爹爹的叮嘱,她怕翼哥哥一时冲动泄露了神农谷的秘密,所以随口编了一些瞎话来应付。
李忠仁又是一声叹息:“天下好心人怎么都这么命苦呢?”项翼寻思:“李伯伯虽是爹爹的至交,毕竟是外人,还是不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情况为好。”他见李忠仁为妹妹编造的谎言叹息,也还是不动声色。
项翼想到自己亲生爹娘的墓前拜祭一下,李忠仁、李德扬夫妇便带他们到后山去。后山脚下有两座墓,项翼走到第一座墓前,只见墓碑上写着“贤弟姜伯义、弟媳王莹之墓”,项翼拜祭了一下这从未见过的姜伯伯和姜伯母。拜过后,项翼方走到第二座墓前,只见上面醒目地写着“贤弟杨崇智、弟媳柳如茵之墓”。项翼凝视着爹娘的墓碑,久久地跪着,一时百感交集、声泪俱下,在场的人无不感动。羽仙也忙跪在哥哥身旁,陪哥哥一起悼念她那永远也见不着的未来的公婆。
项翼寻思:“古者,父亡,子当守墓三年,我今虽不能守墓三年,却也要守墓三日。”于是项翼自搭一个小棚,在父母墓旁住了三天。第四日,项翼便要告辞,李忠仁道:“既然你养父已亡,在蜀中又没有其他亲戚,何不和羽仙姑娘留下来跟我们住在一起呢?”可项翼心里挂念着爹爹和两位师傅,想尽快回到神农谷,于是借口要回蜀中为养父守孝。李忠仁饱读孔孟之书,最为推崇孝道,见项翼如此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临走前,李忠仁惋惜道:“可惜你爹娘死后没留下什么遗物,他们当年住的房子也早被夷为平地,否则,你也可带回一些你爹娘生前的物品,纪念一下。”
项翼道:“想我爹娘一生命苦,我能找到他们就已心满意足,哪敢有其他奢望?”
李忠仁好像想到什么,对项翼道:“贤侄,你等一下。”说完,便回到屋子。不一会儿,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走过来,喜道:“这是你爹当年在咸阳讲学时作的一篇文章,曾经轰动一时、名满天下,当时上自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凡识得字的无不纷纷买竹简争相传诵、竞相抄刻,一时间咸阳竹贵,传为佳话。我当时也对这篇文章敬佩不已,于是便向你爹索要原稿,几十年来一直收藏着。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要好好保藏,这也许是你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也是最好的东西。”
项翼深感李伯伯和爹爹生前深厚的友谊,心里对李忠仁更加敬重,便道:“多谢李伯伯,我定会一生一世保护爹爹遗墨。”羽仙看了那文章,果然文采飞扬、才气冲天,读来让人荡气回肠、爱不释手。
项翼又问起自己的亲叔叔杨崇信,李忠仁叹道:“当年四弟举家搬迁后,一直杳无音信,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儿,否则,你们大可以去找他,相信他见了你,也定会高兴万分的。”
李德扬夫妇也很舍不得项翼和羽仙,李德扬动情地道:“蜀中与这里相隔千山万水,今日与杨兄弟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面,杨兄弟一路走好啊!”项翼也深情地道:“多谢兄长盛情,兄长也要好好保重!”
姜英娥拉着羽仙的手,含泪道:“妹妹这一路上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记着姐姐啊!”羽仙也是满眼热泪,道:“姐姐也要照顾好自己,妹妹一定会回来看姐姐的!”
项翼和羽仙与众人一一挥泪惜别,出了武山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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