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那两名士兵出来了,说大单于有请,刘恒便带着项翼、杨武、杨威随他们而去。待转过几座营寨,通过数道哨岗,终于来到冒顿单于帐下,那两名军士请他们自行进入。刘恒见这座帐篷高大而宽敞,方才所见无出其右,放眼所及无与伦比,周围被百来个士兵守卫着,心道:“冒顿单于的营帐果真非比寻常。”他略微提了提神便带着众人进去了。
但见帐内两旁坐满了人,皆彪形虎相,佩刀带箭,想是匈奴左右各路王将;正中端坐一人,头戴翎帽,身披虎皮大衣,脚穿貂皮大靴,目光犀利,精神矍铄,威风凛凛,当是冒顿单于。再看各人的席上,都摆满了酒肉,显然,他们正在举行宴席。
冒顿单于见了刘恒等人,忙起身奔了过来,惊异道:“真是稀奇,素闻代王稳重谨慎,多年戍守代地而未尝离职一步,怎么今日突然来到这里?又为何事先没有通知本单于?”刘恒向冒顿单于行了一礼,道:“现今贵国与我大汉乃亲戚之国,兄弟之邦,往来互访原该事先通知对方,小王半道来访实属冒昧,但事出有因,还请单于见谅。”
“请问代王是出于何因哪?”
“昔日先帝曾与大单于有过盟誓,并把我大汉公主嫁与单于为妃,自此两国结为亲家,友好往来,此乃顺天应民之举;不想贵国某些人心怀不轨,与我大汉一批逆反分子相互勾结,欲挑起汉匈之争,破坏两国和好,小王得知此事,特地赶来相告,不知单于对此事是否心中有数?”
“有这样的事?”冒顿单于惊道。
“单于,不要听这小子信口胡言!”左边一人忽而上前插话,乃是左骨都侯呼延巴琢,转而质问刘恒:“代王未经我国许可,竟然装扮成我匈奴人模样,擅自越境,闯入我匈奴军政重地,请问是何居心?”左右诸王将见刘恒等人皆一身匈奴装束,想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故掩人耳目,蒙混过关,便纷纷起了疑心。冒顿单于见此,狐疑道:“请问代王对此如何解释?”
刘恒见己方已被呼延巴琢置于理亏之境,恐会引起对方更大的误解,只好据实相告:“单于,小王并非有意越境,只因我大汉一位女子被奸人偷偷押送到贵国,进献给你们一位权臣,欲投其所好,收为己用,小王为了追回这位女子,同时也为了阻止他们的阴谋,这才带着几位弟兄来见单于。”说完又指着项翼道:“这位是我的结义兄弟,名叫项翼,那位被偷送到贵国的女子就是他的妹妹。”
冒顿单于及所有的匈奴王将便纷纷把目光投向项翼,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他来,想到他既能与代王结交,又能和他千里迢迢深入匈奴王庭,必有其过人之处。项翼初次见识这样的大场面,又是在异国他乡,便不由得有些胆怯,但随即想到自己是为妹妹而来,只有理直气壮,才能据理力争,焉能失却胆气?便收去了局促之心,而示以正凛之态。
冒顿单于笑道:“这位小兄弟倒是气宇不凡啊,我问你,你妹妹叫什么?她是怎么被偷送到我匈奴境内?”项翼据便实回答了。冒顿又道:“那她又被屈九歌进献给了谁?”项翼当即指着呼延巴琢愤道:“就是这个骨都侯,就是他与屈九歌狼狈为奸!”
“混账!”呼延巴琢怒道,“本侯爷从未与你们汉人有过交往,根本不认识什么屈九歌,你这小子不要血口喷人!”
“呼延侯爷,你不必抵赖,这些都是我大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想必羽仙姑娘此刻正在你的帐中吧。”刘恒从旁指证。
“笑话,代王口口声声说你们那位羽仙姑娘被送到我的帐下,请问你们有谁见过?”呼延巴琢狡辩,接着又转问己方同僚:“诸位,你们有谁见我近日把一女子收于帐下?”诸王将纷纷摇头,都说没有。项翼见呼延巴琢不认账,心下大急,正欲驳斥时忽听刘恒朗声道:“大家没见过并不稀奇,想必呼延侯爷先是暗纳春色而后又暗藏春色,因为羽仙姑娘既非匈奴女子,又非正当所得,呼延侯爷当然不会让大家看到。”项翼、杨武、杨威齐声道:“不错!”
“岂有此理,你分明是在诬陷本候!”呼延巴琢怒气冲冲,接着转向冒顿单于,谏道:“大单于,这四人化装潜入我匈奴,必是有所图谋,而今又在这里大放厥词,挑拨离间,不轨之心已然显露,请单于将其拿下治罪,切勿相信他们的谗言。”
“单于,小王确是为了羽仙姑娘和汉匈两国百姓才贸然越境,否则,又怎敢卸下守边重任不远万里来到单于的王庭?小王随身只带有三人,若说有不轨企图,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以我们区区四人来图取你们堂堂匈奴国,单于以为有这种可能吗?若说是来离间你们君臣关系,试问,你们匈奴王臣大有人在,小王为何偏偏离间大单于和呼延侯爷?在此以前小王与呼延侯爷并不相识,若不是有真凭实据,又岂敢贸然指控他?”刘恒据理力争。
冒顿单于见刘恒说得在情在理,便打消了一些疑虑,但也不愿凭他一面之词就怀疑自己的臣子,便道:“代王既然说有呼延侯爷与你们汉人相勾结的真凭实据,那就请拿出来。”这一下,不禁让项翼傻眼了,自己只是知道了屈九歌与呼延巴琢相勾结的事实,可并没有抓住什么把柄,这如何是好?杨武、杨威也陷入为难,若己方拿不出十足的证据,便是说得再合情合理,人家也不会相信。正当大家一筹莫展时,忽又听刘恒道:“证据就在呼延侯爷帐中,请单于带大家到他帐中察看,谁是谁非自可见分晓。”项翼立时大喜,心道:“对呀,羽仙妹妹一定在呼延巴琢帐中,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那好,本单于就依你所言。”冒顿单于道,随即命呼延巴琢道:“你就带大家到你帐中察看一下。”呼延巴琢脸色大变,急道:“大单于,你千万不要听信这些人的胡言乱语,属下真的没有藏纳什么汉朝女子啊。”刘恒轻笑道:“我看呼延侯爷是做贼心虚,不敢让我们察看吧。”呼延巴琢气得脸色煞白,瞪着刘恒怒道:“你……”冒顿单于道:“代王是我们的客人,也算是我的妻弟,他远道而来便是为了找人,你既然被他怀疑上了就让他察看一下以表清白嘛,再说,你既然没有藏纳汉朝女子,又怕什么呢?”呼延巴琢无言以对,只得硬着头皮带众人前去。当下,刘恒、项翼、杨武、杨威出了冒顿单于的营帐,跟着他径往呼延巴琢帐中行去。
待来到呼延巴琢帐外,只见贝格尔穆、乌达正带着一队卫士环立四周,像是看守什么犯人似的。刘恒一见这架势,心中便有了数;项翼不由得激动起来,但愿妹妹是在此间,自己能一举救得她来。呼延巴琢却不由得慌了神,心中暗暗盘算着,便快步走上前去,欲向贝格尔穆、乌达“交代两句”,却不想韩良端着一盘饭菜出来了,见面就说:“侯爷,那丫头就是倔强,仍是不听小人劝告,已连续两天不肯吃东西了。”这一下便全露馅了,呼延巴琢顿时手足无措,睁着双眼直瞪韩良,只恨不得一口吞了他。韩良起先不明所以,及至看到冒顿单于领着刘恒一班人来了,才知自己闯下大祸了,也吓得手足无措。项翼见此情景,料想妹妹定在里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便旁若无人地直冲了进去,刘恒、杨武、杨威当即跟上,只留下冒顿单于在后面质问呼延巴琢。
项翼冲至帐内,果见羽仙妹妹被缚在一旁,左右几名侍女正在进行“规劝”,他悲喜交加,激动地喊了一声:“羽仙妹妹!”便冲上前去,推开那几名侍女,来到羽仙跟前。刘恒、杨武、杨威也尾随而入,见到羽仙容貌,无不惊为仙人。
“翼哥哥!”羽仙又惊又喜,自己日思夜梦的人终于出现了!这些天来,她一直处于焦虑矛盾之中,想到自己一孤弱女子被送到万里之外,只怕以后归乡无望,加之身陷魔窟,难保清白,早已生了死的念头;只是在内心深处她始终怀着一种信念,那就是翼哥哥一定会来救自己,所以又默默忍受了一切,忍受了雪域冰天的寒冷、异域他乡的孤寂,也忍受了那些人的威逼利诱。
项翼见妹妹几日不见就消瘦不少,想是吃了不少苦头,心内一阵难过,又见她依然被绑着,更是心疼,便不加细想,三下五除二替她解开了。羽仙便如被困已久的小鸟,顿时张开双翅扑入项翼怀中,且喜且泣道:“翼哥哥,我知道你终究会来救我的。”项翼紧紧拥着羽仙,半是爱怜半是愧疚地道:“翼哥哥晚来了,让羽仙妹妹受苦了,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啊?”羽仙道:“我没事,翼哥哥你也受苦了。”
刘恒、杨武、杨威见此情状,均感欣慰,这下总算大功告成了,便纷纷上前祝贺。项翼这才想到他们,便拉着羽仙走到刘恒跟前,道:“羽仙妹妹,其实你这次获救还得感谢我这几位兄弟,来,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刚结识不久的义弟刘恒,他是大汉皇室身份,现今被封为代王,正是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才得以来到这里,又是他同那些匈奴人一番交涉,你才获救。”羽仙见刘恒仪表非凡,又听翼哥哥说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当下便拜谢道:“多谢代王相救之恩。”刘恒笑道:“羽仙姑娘不必客气,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帮助他救你也是应该,何况你的命运也关系到我大汉的命运,救了你也就相当于救了我大汉,我又怎能置身事外呢?现在看到你平安无事,我们也就放心了。”羽仙听了刘恒这番言语,既是感激又是钦佩,心道:“看来翼哥哥交的这个义弟还真是不错。”项翼又向羽仙介绍杨武、杨威,这二人早为羽仙的美貌所倾服,心中美滋滋的;羽仙见他们憨实诚挚的样子,倒也觉得可爱,双方便也互相认识了。
这时,冒顿单于领着他的臣下进来了,呼延巴琢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显是受了不少训斥。刘恒当即躬身一拜,道:“现在事实已摆在眼前,相信单于已经明白了吧。”冒顿单于面有惭色,道:“是我平日疏忽了对臣下的管束,幸亏代王及时赶到,澄清了事实,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几位真是辛苦了。不过,骨都侯也已承认了错误,此事就全当作误会,大家都不要追究了,我设宴向大家谢罪。”刘恒喜道:“多谢单于,一切就听单于安排吧。”项翼、杨武、杨威也甚为高兴,表示愿意接受冒顿单于的邀请。羽仙起初由于心里有阴影,有些疑虑,后经大家一番排解,便也同意了。
当下,众人在冒顿单于的带领下重新回到他的营帐,冒顿单于命人重开宴席,请刘恒、项翼、羽仙、杨武、杨威入座,众人济济一堂。席间,冒顿单于与刘恒、项翼等人热切交谈,气氛一片大好,那些匈奴王将无不为刘恒过人的胆识和谋略所折服,同时也因项翼、羽仙的不凡气质和风采而大开眼界。冒顿单于不由得暗自感叹:“都说汉朝地域广阔,人才出众,我今日总算见识了。”不过这也引起了一些人的忌讳:“这样的人生在汉朝,只怕对我匈奴不是什么好事。”
刘恒正在兴头上忽然想起自己的姐姐鲁阳公主,她自十多年前远嫁匈奴,便再也没有见面,今日既然来到这里,正好可以看看她,当下便急切地道:“单于,不知我姐姐是否安好,小王甚为挂念,想见见她。”冒顿单于这才想起,忙命道:“快去传王妃,就说她娘家有人来看她了。”当下便有两名卫士领命而去。刘恒随即向门外张望,只恨不得立刻见到她;杨武、杨威也驻足张望,显得迫不及待;项翼、羽仙也想一睹这位大汉公主的威仪,当下也在一旁静候她的到来。
鲁阳公主原是高祖后宫妃子所生,因母亲地位卑贱,自小便在宫中不受重视。后高祖迫于匈奴强悍,时常侵扰,汉军无力抵御,只好以和亲应对,遂选一位皇室之女嫁与冒顿单于为妃。开始选中的是他的长女鲁元公主,但因鲁元公主是吕后所生,而吕后怎么也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到匈奴去受苦,高祖无奈,只得另择他人,选来选去最终选中了她,随即封她为鲁阳公主,谎称是自己的嫡长女,把她嫁到匈奴。鲁阳公主那时已有意中人,但迫于皇命只得割舍了他,含泪入嫁匈奴,至今她已在匈奴待了十多年,为冒顿单于生下一男一女,颇得宠爱。鲁阳公主未出嫁时待刘恒很好,像母亲一样照顾他,所以刘恒至今仍然感念她。
不多时,鲁阳公主带着一名侍女进来了,万分急切的样子,原来,她听说自己的弟弟来到匈奴,犹如喜从天降,立刻带上自己的贴身丫环急急向这里赶。刚一进门,便看见刘恒立在中央,虽然时隔十多年不见,刘恒已长大成人,早已不是当年孩童的模样,但她仍然一眼就认出来了,当下深切地叫了一声:“恒儿!”便直奔了过来。刘恒也忙迎上前去,激动地道:“姐姐!”鲁阳公主欢喜得几乎流下泪来,紧紧握着他的手,动情地道:“姐姐尚在家时你还是个小孩子,没想到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姐姐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还能相见,我真是太高兴了!”那深情、口吻酷似一位母亲见到自己离别多年的孩子一般。刘恒异常感动,默默看着鲁阳公主,见她额上生了不少皱纹,脸色带黄,面庞消瘦,也已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青春美丽的姐姐,想是饱受冰天雪地的苦寒和异域他乡的孤寂以致早衰,深情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如今弟弟正值青春,而姐姐你却已老了许多。”其怜惜之心也非一般。姐弟俩此时此地相见,无限亲情一时难以尽诉。
项翼、羽仙见了鲁元公主,也倍有亲切之感,想到她当年是为了大汉和平而远嫁匈奴,看到她此刻与弟弟相见情深的样子,又油然而生钦敬之情。杨武、杨威小时和刘恒一起也受到鲁阳公主的照拂,这时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忙一齐上前问安。鲁阳公主见了他们,又是一番惊喜。最后,刘恒引项翼、羽仙与鲁阳公主相见,并略微介绍了一番,项翼、羽仙恭敬地向她行了礼。鲁阳公主双眼为之一亮,只觉面前的一男一女英姿逼人,光彩照人,真是世间少见,当下便暗自赞许,及至他们向自己行完了礼,这才笑呵呵地与他们搭话,交口称赞不停。
冒顿单于高兴地道:“爱妃难得见一次你们的人,今天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也难怪你如此兴奋。代王、项兄弟、羽仙姑娘和两位杨兄弟也难得来我匈奴一次,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就多留几天,好好地陪伴你们的公主,几位觉得如何?”鲁阳公主当即感激地道:“多谢单于成全!”随即对刘恒道:“恒儿,你们远道而来,姐姐正想好好招待你们,你就带大家在这里安心住几日吧。”刘恒与她感情甚深,又分别多年,一时也舍不得离去,便爽快地答应了。杨武、杨威与代王同心,自然是陪伴他一起。羽仙原是被掳而来,本想早些立刻这是非之地,不过现在看到冒顿单于通情达理,呼延巴琢已不敢对自己怎么样,又碰上一位可亲可敬的大汉公主,便打消了疑虑,同意暂住,项翼见妹妹同意了,自然不会拒绝。
当下,鲁阳公主辞别了冒顿单于,领着大家回到她的宿帐内,吩咐仆人上前伺候。众人席地而坐,尽情欢谈,甚为畅快。鲁阳公主首先询问项翼、刘恒是怎么结识的,又是如何到这里来的,这二人便把此中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鲁阳公主大为感慨,叹道:“这真是机缘巧合,恒儿能结识这样的义兄实属难得啊。”同时也对项翼寄予厚望:“今我大汉被吕后所控,诸吕猖狂,刘氏甚危,项兄弟武功卓绝,有胆有识,但愿能帮助恒儿扶汉安刘。”羽仙大为庆幸,心道:“若不是翼哥哥结识了代王,自己恐怕就不会获救了。”当下便对他们的相识相交称赞不已,对刘恒的大恩大德感激不尽。刘恒、项翼甚为开心。
鲁阳公主本就对羽仙十分叹服,又见她举止大方,谈吐不俗,更加喜爱,便专一与她交谈,羽仙也乐于与她亲近,不多时,这二人便互成知己,亲若姐妹了,项翼、刘恒、杨武、杨威都很高兴。
当晚,鲁阳公主留羽仙在自己帐内住宿,刘恒、杨威、杨威则被冒顿单于另行安排了住处,与鲁阳公主相距不远。众人大事已了,又受到人家的厚待,便安心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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