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间宿帐,宿帐里面依旧是项翼,项翼依旧是沉沉睡着,但宿帐外面已被匈奴兵重重包围着。过了许久,项翼苏醒了过来,发现天已黑,自己不是骑在南归的马上,而是躺在人家的床上。他大吃一惊,仔细回想日间的情景,开始迷迷糊糊,不大记得清,但不久便清晰起来:当时,自己随扎达木去见冒顿单于,冒顿单于对自己说了好些动听、挽留的话,但自己仍一心一意要随义弟回去,他没有办法,只好放行。最后,他向自己敬了一杯酒,并祝自己一路走好,自己不好拒绝,便喝了他的酒。但是,就在这杯酒过后,自己便来到了这里,中间什么也记不得了。
“是了,一定是那杯酒,冒顿单于一定早在酒中做了手脚。”项翼顿时明白过来。“羽仙妹妹、义弟他们呢,他们现在又在哪儿?”项翼想到这里立马起身了,一骨碌下了床,迅速穿好衣服,直往外冲。但数十把寒森森的牛角刀立刻挡住了他的去路,一个声音冷冰冰地道:“单于已吩咐了,没有他的命令项公子不得出帐!”项翼大怒,意欲强闯,但刚刚酒醒,四肢乏力,哪里提得起拳脚?便道:“我要见冒顿单于。”
“你先好好待着,单于会来见你的。”那声音又道。项翼无法,只好回到帐内,心中焦虑不安。过了一会儿,忽听外面有脚步声,项翼以为是冒顿单于,急忙向帐外奔去。但进来的不是冒顿单于,而是呼延巴琢。
“你来干什么?”项翼疑道。
“我受单于之命,同时也受郡主之命来看望项公子。”呼延巴琢笑盈盈地道。
“哼,你们是一丘之貉,都没安什么好心,不要装模作样了。”
“项公子怎么这样说呢?我们单于对你竭诚相待,郡主对你情深意重,还从来没有人得到过他们如此青睐呢。”
但项翼哪里相信,轻笑道:“他们不过是别有用心罢了,如果冒顿单于真是对我竭诚相待,又何至于对我耍此卑鄙手段?”呼延巴琢道:“单于这么做其实是为项公子的前途着想啊,只因你不能领会他的一番苦心,他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为我的前途着想?哼,真是笑话。”项翼不屑于听。但呼延巴琢很乐意讲,当即侃侃而谈:“项兄弟虽与刘恒是八拜之交,但刘恒充其量不过是汉朝的一个藩王,你跟着他能有多大作为?最多不过是他手下的一名小将,在一隅之地的代国埋没一生。而我们大单于贵为一国之主,就是你们汉朝的皇帝也不得不敬他三分,你若跟着他前途将无限广阔,他会让你的才华得到无限发挥,会让你率领我匈奴铁骑横扫四方,建万世霸业,而你也可借此扬名四海,成万世英雄;并且,单于有意纳你为婿,到时候你不仅是我匈奴的金刀大元帅,还是单于的乘龙快婿,此等荣耀岂不比在刘恒手下强过百倍?”
呼延巴琢说得眉飞色舞,项翼却是一句都听不进,最后,冷冰冰地回了他一句:“你说的这些倒是很美妙,可惜我做不到,也无力做到,我项翼虽然不懂得太多道理,但起码知道自己是汉人;况且,义弟对我情深义重,我怎能背弃他?”呼延巴琢心凉半截,随即变了脸色,生硬地道:“这么说你是不领单于的情了?”项翼坚定地道:“我人既是生在大汉,心亦在大汉,此生不可能改变。”
“好,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直到你改变为止。”呼延巴琢怒道,说罢拂袖而去。项翼便又独自待在帐内,深为羽仙妹妹和义弟他们担忧,不知他们现在身在何方,状况如何。当晚,他不得入睡,只在帐内来回踱步,而心在胸间上下跳跃。
次日一早,呼延巴琢又来到帐中,不仅带来了极为丰盛的早餐,还带来了颇有些风骚的兰纳郡主。项翼知道他们来意,遂视若无睹。但兰纳郡主对项翼视若珍宝,当下直奔到他面前,柔声问道:“项大哥,昨晚睡得可好?”项翼冷笑道:“有你父亲这般‘优待’,我当然睡得好了。”兰纳郡主见他语中带刺,知道他对父王心存怨恨,便道:“我父王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她本想说是“为了我们好”,但又觉唐突,所以一句话没说完整便换了一句:“我们大家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肯留下来呢?”
“你们对我好?”项翼反唇相讥,“亏你还说得出口,若不是我义弟识破了你们的诡计,只怕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我没有蒙你,我是真心对你好的,项大哥。”兰纳郡主急道。项翼不由得一怔,听其声倒像是发自内心,观其色倒也不像是伪装,难道她真像鲁阳公主说的那样对自己是真心实意?但他又立刻否定了,道:“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们的用意,但我是不会留在你们匈奴的,不要白费心机了。”兰纳郡主见一时无法取信于项翼,颇感失落,但也不同他争执了,吩咐呼延巴琢道:“项大哥还没吃早饭,快给他端上。”呼延巴琢随即恭敬地献上酒肉,又恭敬地道:“请项公子用餐。”但项翼并不理会,他只得放在了他面前。兰纳郡主料想自己在这里项翼定不会吃,所以也不再逗留,带着呼延巴琢离去了。而项翼也正如她所想,待他们刚一离开便狼吞虎咽,毕竟昨晚的劳神已使他消耗太大,急需补充。
再说刘恒、羽仙,他们随鲁阳公主返回,一天之内连续数次求见冒顿单于,想要当面质问他,但每次都被扎达木拒之门外,他们是有理无处说,有怒无处泄。鲁阳公主也觉冒顿单于此举太不近人情,今日一早便带着众人去找冒顿单于理论,但依旧被扎达木挡在门外,她才意识到单于是铁了心要留住项翼,自己也休想去劝说了。羽仙此时真可谓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直哭着要冲进冒顿单于帐中,只是她的眼泪并不能博得那些匈奴人的同情,仍然被无情地推了回来。鲁阳公主知道扎达木是铁石心肠,且只听命于冒顿单于,就算是跪地相求他也不会让自己一行人进去,只好拉走了羽仙。刘恒、杨武、杨威也只得愤愤而退。此后几日,众人都在鲁阳公主帐中苦思对策,但毫无结果。
项翼已被连续关了三天三夜,精神上倍受煎熬,但物质上颇受优待,冒顿单于每天派人送来好酒好肉,一切供应皆为上等,兰纳郡主也每天来看他,并以好言相劝,柔情相感。但项翼丝毫不为所动。
第四日晚上,呼延巴琢又来了,并像前几次一样先向他“陈说利弊”,再劝他“英明抉择”,但又一次被项翼严词拒绝了。呼延巴琢“好话”说尽,蓦地抖出一句:“你如此心向着汉朝,你以为你们汉朝保得住吗?”项翼大惊,急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呼延巴琢一脸严肃地道:“单于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倘若你再执迷不悟,他就要挥师南下,取了你大汉回来。你不要以为你们鲁阳公主嫁给了我们大单于,单于就不会对汉朝动武,必要的时候他会六亲不认的。你那义弟刘恒还在我匈奴,你也不要以为有鲁阳公主护着,他们就什么事都没有,告诉你,只要单于一声命令,他们个个都要成为阶下囚。到时候,大单于以刘恒为质,他代地边防就会不攻自破,我匈奴大军就此冲进雁门关,长驱直入;加上那个已经投靠我匈奴的屈九歌在内策应,灭汉指日可待。”项翼大骇,怒道:“你,你们真是卑鄙!”呼延巴琢又“嘿嘿”笑道:“到时候你那神仙似的妹妹恐怕也要重归于我了。”
“你休想!”项翼怒喝。
“你今天晚上好好考虑,要么做我匈奴的驸马,要么就等着做汉朝的亡国奴,你自己选吧!”呼延巴琢丢下这一句竟扬长而去。项翼一下子陷入无边困境:“我该怎么办?”
次日中午,鲁阳公主急匆匆赶来,手握冒顿单于的令牌闯进了项翼的宿帐。项翼大喜,以为她是来放自己出去的,忙迎上前去,高声叫道:“公主!”谁知,鲁阳公主一脸哭丧地道:“项公子,你要救救恒儿他们哪!”项翼大惊,急问:“义弟他们怎么了?”
“单于现在动真格了,今天一早派兵囚禁了恒儿、杨武、杨威,非要你归顺他才肯放了他们;还有你羽仙妹妹,也被抓走了,单于扬言如果你不顺从他,就把她赐给呼延巴琢。我的话已对单于起不了任何作用,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们。”
项翼内心的防线一下子被击垮,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鲁阳公主不是来解救自己,而是被冒顿单于逼着来劝降自己,原来呼延巴琢昨晚的话一点儿都不假。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保住羽仙妹妹,一定要救出义弟他们。
“项公子,我看你就从了单于吧,你做了匈奴的女婿未必就会遭汉人唾骂,你看我不也做了匈奴的妃子吗,因此而换来汉匈之间的和平,汉人或许还感激我呢。只要你心中始终念着大汉,做了匈奴的女婿后多为汉民着想,维护两国之间的和平,也一样会被汉人感激和纪念的。”鲁阳公主真切劝道。
“不行,我不可以娶兰纳,如果我娶了她,羽仙妹妹怎么办?”项翼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羽仙妹妹,鲁阳公主所说的民族大义倒退居其次;但当此之时最要紧的是确保羽仙妹妹和义弟他们平安,所以也没有当面拒绝鲁阳公主,只道:“好,你先让冒顿单于放了他们,我可以考虑。”鲁阳公主甚喜,当即回去向冒顿单于禀报了,而项翼则在苦思脱身之计。
不多时,兰纳郡主兴冲冲赶来,身未进而声先入:“项大哥!”她听说项翼快要接受自己了,抑制不住欣喜,未经冒顿单于同意便来看他了。项翼猜得她的来意,顿时有了主意,遂一改此前爱理不理的态度,转身出来相迎了,并笑语问安。兰纳郡主见项翼果真改变了心意,更加兴奋,当下便冲了进来,拉着项翼亲热得不行,一会儿说他近日受苦了,一会儿说往后定不会再让他受罪,那情景仿佛他们已是夫妻了。
项翼面对兰纳郡主火一般的热情不由得进退两难,他原本打算趁此机会劫持她,以她为质同冒顿单于交换羽仙妹妹和义弟他们,但现在又犹豫了,迟迟不忍下手,因他隐隐感到自己似乎真的是误解了兰纳郡主,她好像对自己真的不是虚情假意。
“不管她是真是假,救羽仙妹妹要紧,顾不得许多了。”项翼这样想着便欲出手制住她。不想兰纳郡主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热情洋溢地道:“项大哥,我带你去见父王。”说罢便拉着他出了帐。外面的匈奴兵见状,急忙拦住,领头的百长谏道:“郡主,没有单于的允许你不可以把项公子带出帐外。”兰纳郡主斥道:“我要做的事单于什么时候没有允许过?还不快让开!”百长支吾道:“这……”
兰纳郡主也懒得再理他,拉着项翼便走。那些匈奴兵都知道冒顿单于甚是宠爱兰纳郡主,事事都由着她,所以兰纳郡主一发威,他们都不敢阻拦,纷纷退让,项翼得以在兰纳郡主的掩护下离帐。一路上兰纳郡主尽为项翼描述美好的未来,说父王会怎样怎样器重他,自己会怎样怎样对他好,他们会怎样怎样幸福。项翼“耐心”地听着,并努力“向往”着,但内心无时无刻不为羽仙妹妹和义弟他们担忧着,好不容易等到兰纳郡主描述完,他才说出了这一路上最想说的话:“你看我这么多天都没与我妹妹和义弟他们相见,不如你先让我见见他们,我再跟你去见父王。”兰纳郡主此时以为项翼已完全接受了自己,所以信以为真,当下便爽快地带他去刘恒的关押所。
刘恒、杨武、杨威被冒顿单于囚禁在一间偏僻的营帐内,外面有数十名匈奴兵守着。他们已被关了大半天,想到现在不仅不能要回项翼,恐怕自己也回不去了,深恨冒顿单于无情无义,出尔反尔,但这无济于事,他们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在里面待着。刘恒此时不但对自己和大哥的命运担忧,更为大汉的命运担忧。
项翼在兰纳郡主的引领下到了刘恒的关押所,那些匈奴兵正欲阻拦,却被兰纳郡主斥退,项翼得以进入。刘恒、杨武、杨威甚感意外,惊喜道:“大哥!”项翼却二话不说,逐一替他们解开了缚绳,急道:“大家跟我出去。”刘恒、杨武、杨威见事有转机,也不再多问,忙跟着项翼出了帐。
那些匈奴兵见状,顿知不妙,纷纷拔出军刀,呼喊着围上前来。兰纳郡主大吃一惊,紧问:“项大哥,你?”项翼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迅疾出手抓住了她,命道:“都放下兵器!”那些匈奴兵见郡主在他手上,不敢违逆,纷纷缴了械。刘恒、杨武、杨威趁机跃入阵中,尽数制住了他们。
“原来你骗我?”兰纳郡主怔怔地看着项翼,很不相信地质问。项翼有些不敢正视她,低声道:“对不起了,郡主,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刘恒道:“大哥,先别管这么多,现在我们就拿她同冒顿单于换回羽仙姑娘,再伺机离开匈奴。”项翼虽有些不忍伤害兰纳郡主,但为了羽仙妹妹也只得如此了,遂诚恳地道:“郡主,现在请你带我们去我羽仙妹妹的囚所,只要救得她来,在下自当向你磕头谢罪。”
“哼,磕头谢罪?”兰纳郡主冷笑道,“你这样玩弄于我,太让我失望了,以为磕头谢罪就能弥补吗?”项翼见她对自己爱之深恨之切的样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已真的感觉自己确实误解了她,她真的是一心一意想和自己在一起,自己如此辜负于她,也难怪她如此伤心了。
杨武却顾不得这些,忽地拔出剑来,指着兰纳郡主,威胁道:“快带我们去。”项翼大不忍心,急忙劝退了杨武,转而跪地相求:“郡主,在下不忍伤害你,只求你帮我一个忙,在下感激不尽。”兰纳郡主不由得傻眼了,想不到项翼会有此异举,同时也不由得为他的诚挚所感,再加上杨武的威逼,此时也不由得她不答应了,便道:“好,我带你们去。”项翼大喜,道:“多谢郡主。”刘恒道:“大家都换上匈奴服装,随兰纳郡主去救人。”杨武、杨威会意,当即脱下了几名被制服的匈奴兵的军服,两套分别给项翼、刘恒,另两套自己穿上了。当下,众人装成兰纳郡主的侍卫,在她的掩护下向羽仙的囚所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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