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闪闪,剑风阵阵,一座密闭的石室内一位少年正在练剑,旁边坐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正凝神静气地看着他。石室周围摆着九个木头人,只见这少年长剑挥动,身子跃起,一剑剑刺向这些木头人。不一会儿,这些栩栩如生的木头人便一个个残缺不全,有的手臂被砍断,有的脑袋被削掉,有的胸膛被戳穿,有的肚子被掏空。少年眉头舒展,笑容绽露,看样子他的剑法已有所进步。那少女忙跑上前来,一边替他擦汗,一边兴奋地道:“恭喜哥哥已练成第四层。”少年感激地道:“谢谢凤妹妹,此次能够练顺利闯过第四层,多亏了妹妹提点啊!”少女“咯咯”一笑,显得更加高兴。
这少年正是屈秦,他所练的剑法正是其父屈九天当年所创的九天神剑。原来九天神剑共分九式,练的时候也分九个层次,每一层次都用一种材料做成九个假人,以检验练剑之人是否过关,第一层是泥人,第二层是土人,后面依次是草人、木人、陶人、石人、铁人、铜人、金人。九天神剑每加深一层练的难度就越大,所需时间也越长,当年屈九天苦练了二十年才练到第八层,能削铜如泥,后来屈九歌承其兄衣钵,苦苦钻研了二十几年,才登峰造极,达到削金如泥的境界。屈秦自十六岁开始由叔父屈九歌传授九天神剑,至今已练了八年,才勉强通过了第四层。
屈秦兴奋了一阵,忽又眉头紧锁,叹息道:“叔叔说九天神剑只有练到第五层才大显神威,前四层只不过是用以自卫的基本功夫,都极易通过,当年爹爹通过前四层的时候才用了三年时间,叔叔也只用了四年,而我耗时八年才勉强通过,要是照这种速度进展,我何时能达到爹爹和叔叔的境界?又怎么能把爹爹所创的这套绝世剑法发扬光大呢?”
少女安慰道:“哥哥不要着急嘛,九天神剑这么深奥,岂是在短时间内所能练成的?只因义父和屈伯伯都是绝世奇才,所以能达到这么高的境界,如果是常人,只怕一生一世也练不成,哥哥才二十四岁,能有这般成就已经不错了。”这少女是王灵凤,她是熊楚帮灵凤堂堂主。
说起王灵凤,别看她小小年纪就当上了一堂之主,在熊楚帮中地位显赫,其实她的身世很是可怜。据说她一出生就没有爹娘,是被一个孤寡老人在终南山下捡来收养的。这位老翁没有名字,人们只知道他姓王,于是就叫他王老翁,他住在终南山下的一个窑洞里,平时以砍柴为生,每到年底天冷的时候就烧些炭推到长安城的集市去卖,他就靠卖炭所得的微末收入过年。终南山下像他这样生活的人还有很多,这在唐人白居易的《卖炭翁》一诗中有所反映,诗中曰:“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这正是终南山卖炭翁的真实写照。
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北风呼啸,大雪封山,王老翁卖完炭推着空车往回赶,忽然看见一个女婴躺在路旁,这个女婴胸前挂着一块玉,全身只被一块破布包着,几乎是光着身子躺在雪地上。王老翁摸了摸这女婴的小手,只觉得她的手比自己的手还暖和,他大吃一惊,这么冷的天就算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光着身子躺在雪地上也会立马被冻坏的,而这个女婴非但没有被冻坏,反而在熟睡,睡得是那样安静、祥和,就像是在温暖的摇篮里。
王老翁以为这女婴得到天神的护佑,将来必定是大富大贵之人,正好自己膝下又没有子女,于是把她抱回家。他见这女婴胸前的玉上刻着一只凤凰,下面好像还写着一个字,他猜到那字很可能是她的亲生父母给她取的名字,可是他不认得字,于是就依照上面的凤凰给她取名王灵凤。
王老翁很疼爱小灵凤,一直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王灵凤也一直认为他是自己的亲生爹爹,父女俩住在终南山下的窑洞里,仍然以砍柴卖炭维持生计,日子虽然清苦,可是幸福快乐。不料王灵凤十一岁那年跟着爹爹到长安城卖炭,回来的途中遇到一伙强盗,那伙强盗杀了王老翁,抢走了他身上仅剩的几吊卖炭钱,还要抢走王灵凤。正在这时一位大侠及时出现,救下了她,这人就是屈九歌。
屈九歌救了王灵凤后,把她带回熊楚帮,不知何故,对她出奇地好,不仅收她为义女,还教她武功,她刚满二十岁,就让她当灵凤堂的堂主。熊楚帮三堂的堂主都是由立过大功和有一定威望的人担任,而王灵凤小小年纪,既无功劳,又无威望,竟然当上一堂之主,与万千秋、高览这些同屈九歌出生入死十几年的人平起平坐,自然引起一些人的不满,他们抱怨帮主私心太重,也不怎么服从王灵凤。
王灵凤见义父这么宠爱她,心中十分感激,视他为亲生父亲,对他忠心耿耿,在她心中屈九歌是一位正直仁慈的大侠,她以为屈九歌真的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殊不知屈九歌在她面前完全是假装好人,他之所以待她这么好,完全是别有用心,因为王灵凤的身世对他大有用处,而王灵凤对自己的真实身世全然不知,对屈九歌的阴谋也全然不察。
王灵凤自来到熊楚帮,和屈秦很要好,两人在一起相处了十年,亲若兄妹。也许是日久生情,王灵凤渐渐喜欢上了屈秦,心中已把他作为自己的终身依靠了,无奈屈秦只把她当作妹妹,并没有任何超越兄妹的情分,义父也不许她与屈秦走得太近,她既感到苦恼又感到不解,饶是如此,她对屈秦的感情依然如火如荼,只是屈秦丝毫没有察觉。
屈秦自上次回来后,一直伤心欲绝,痛苦万分,她从萧言口中得知他迷恋上一位名叫项羽仙的女子,而义父把她进献给匈奴左骨都侯呼延巴卓以期换得匈奴出兵相助,所以他痛不欲生。这几个月以来她一直安慰屈秦,陪他销愁解闷,她看到屈秦日间失魂落魄的样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常常听见他大声呼喊羽仙的名字,既对屈秦又怜又爱,也生起对羽仙深深的妒意,虽然她并没有见过羽仙,也不知道她身在何方,却总对她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芥蒂。
后来熊楚帮探知项翼带着代王刘恒的人马潜入匈奴救回了羽仙,屈九歌、冷面四使等人无不气得咬牙切齿,只有屈秦暗自庆幸,心想:“项兄弟救回了羽仙姑娘就好,只要她不被匈奴人糟蹋,自己纵容娶不到她也是大大的快慰。”于是又渐渐振作起来,想起父亲遗愿未了,自己功业未成,便又练起九天神剑来,只是羽仙的身影仍然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虽努力克制总难以聚精会神,所以进展甚慢。
屈秦又练了一会儿,忽听室外守卫大声传呼:“禀少主,郑副帮主有事相见!”屈秦忙打开石室,只见郑副帮主站在门外,屈秦、王灵凤恭敬地道:“郑叔叔!”郑副帮主和善地道:“少主的剑法可有突破啊?帮主已经回来了,他要检验少主这一个月来的成果,特遣我来通传。”
王灵凤兴奋地道:“义父回来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也好让我去迎接他老人家!”屈秦却有些迟疑,自己虽然已经突破第四层,可是花费的时间太长了,叔叔对自己要求甚高,只怕自己这点成绩难以令他满意,免不了又要被他训斥。王灵凤催促道:“哥哥,我们快点去见义父吧!”屈秦只得和她一起跟着郑副帮主去见屈九歌。
郑副帮主领着二人来到屈九歌的练武厅便转身离去了,屈秦、王灵凤进得厅来,只见屈九歌端坐在大堂之上,忙躬身行礼。屈九歌走下台来,和颜悦色地道:“秦儿、凤儿,你们近日可好啊?”
王灵凤激动地道:“我和哥哥都很好,凤儿倒是担心义父,义父这么大年纪还要四处奔波劳累,凤儿真是过意不去。”她只道是屈九歌一心一意想要完成大伯屈九天的遗愿,重新恢复大楚,殊不知屈九歌如此奔命完全是为了一己私欲,他想要的是别人对他的顶礼膜拜,是他对别人的生杀予夺。
屈九歌哈哈一笑,道:“难得凤儿如此孝道,义父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身子强健得很,这点劳累算得了什么?想当年姜太公八十遇文王,百里奚七十佐穆公,最后都建立了一番功业,而我年未过六十,自当好好效法他们。”王灵凤由衷地敬佩义父。
屈秦问道:“叔叔这次去洛阳可曾说服陆庄主?”屈九歌道:“我这次特地去拜访陆延鹤,本以为他会念及当年与我的交情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不想他忘恩负义,不仅不肯相助,反而要告发我,真是岂有此理?”屈九歌完全是一派胡言,他哪里是要陆延鹤帮助他,完全是想利用他,他与陆延鹤也根本没什么交情,他编出这番谎言,只是想在两个孩子面前掩盖他的虚伪面目。
屈秦担忧地问道:“那叔叔把陆家庄怎么样了?”屈九歌依旧假仁假义地道:“不是叔叔心狠手辣,只怪陆延鹤绝情寡义,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底细,我怕他一旦泄露出去,我们熊楚帮就会招来灭顶之灾,我们的复楚大业也会付之东流,所以一举铲除了陆家庄,抓回了陆延鹤和他的一些门客。出乎意料的是燕王吕通和吕产部将裴松竟然带着和氏璧赶到了陆家庄,我顺便也把他们抓了回来,和氏璧也意外地为我所得,真是老天有意相助!”
王灵凤高兴地道:“恭喜义父大胜而归!看来屈伯伯的遗愿就要实现了!”屈秦虽然也很高兴,但也有些担心陆延鹤、裴松,便道:“我听说陆庄主和裴将军都是忠义之士,陆庄主在洛阳有‘小信陵’之称,裴将军也是出了名的义士,叔叔不知如何处置他们?”屈九歌心里对陆延鹤、裴松恼恨无比,对屈秦的心慈手软也颇不以为然,但面上还是装着仁义无双的样子,假心假意地道:“当日我灭陆家庄、抓裴松,完全是迫不得已,我也知道他们是忠义之士,现在只要他们肯为我熊楚帮效力,我自会好好对待他们!”
屈秦方有些放心,屈九歌忽道:“不知秦儿的九天神剑进境如何?叔叔想检验一下,来,我们比划一下!”屈秦只恐叔叔嫌他进展太慢,便有些胆怯,王灵凤鼓励他道:“哥哥不用怕,你已经闯过了第四层,想来能和义父过上几招。”
屈秦于是执剑与屈九歌对阵,只听屈九歌大喝一声:“秦儿,看好了!”话音未落,剑尖已到了屈秦胸前,这一招乃是“连环穿心”,以快、准、狠见长,猛然使出,着实令人防不胜防。不过,屈秦的九天神剑虽然刚扎稳根基,但对这一招极为纯熟,练了不下千遍,使来也是得心应手。只见他并不躲避,手起剑出,迎刃而上,也使出“连环穿心”。只听“当”地一声,剑尖碰剑尖,两人均退了开来。王灵凤拍手称贺:“哥哥,好样的!”
屈九歌也对屈秦这一化解之道颇为满意,不过他对屈秦期望甚高,并不满足于这一招一式,所以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前招刚收,后招又出,此起彼伏,连绵不断,而且一招快比一招,真如疾风骤雨。屈秦只觉得叔叔的剑法玄妙无比,变化无穷,自己学的那点粗浅功夫简直不堪一击,不到十招,便已大汗淋漓,拙拙难支了。王灵凤见哥哥完全落败,而义父还不依不饶,暗自埋怨义父有点无情,好像真把哥哥当作对阵的敌人,心中大为担忧,只怕哥哥稍有疏漏就会被伤着。
屈秦被屈九歌逼得退无可退,而屈九歌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形势极其凶险,屈秦一个趔趄,门户大开,胸怀大敞,屈九歌利剑长驱直入,直刺他心口。王灵凤吓得大叫:“义父,不要!”屈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一股寒冷、迅疾的剑风侵入心肺,便再没感觉了。待睁开眼睛,却见叔叔的剑尖紧紧贴着自己的外衣,若再入半寸,自己便真的没命了;再看叔叔,只见他神色大异,脸色吓人,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王灵凤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扶开屈秦,关切地道:“哥哥有没有事?”屈秦摇摇头。她转而责怪屈九歌道:“义父你也真是的,为什么下手这么狠?差点伤了哥哥!”屈九歌显然没有听见,喃喃地道:“怎么会这样?不会的,不会的……”
屈秦以为叔叔为刚才差点失手杀了自己而自责,忙道:“叔叔,你怎么了?我没事!”屈九歌方回过神来,厉声道:“秦儿,你学的是什么剑法?”屈秦睁大了双眼,吃惊地道:“九天神剑啊!我一直照你教的练。”王灵凤也大惑不解,哥哥所学的剑法全是义父所授,怎么才一个月他就连自己的剑法都不认得了?
屈秦见叔叔满脸迷惑的样子,忙道:“怎么了,叔叔?是不是我有地方练错了?”屈九歌慌忙道:“不是,不是,大概是我一时糊涂弄错了。”转而又严厉地道:“秦儿,你已经通过了第四层,后五层才是九天神剑的精髓,每一层都极难通过,日后你要勤加练习!”屈秦恭敬地道:“孩儿知道!”
屈九歌满意地点点头,忽又吩咐王灵凤道:“凤儿,我和你哥哥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你先出去。”王灵凤向来对义父言听计从,便转身出去了。屈九歌温和地道:“秦儿,你不是一直迷恋姓项的丫头吗?”屈秦大感意外,怔怔地道:“叔叔是说羽仙姑娘?”屈九歌点点头,问道:“你是不是很想娶她?”屈秦不知叔叔是何意思,他自见到羽仙的第一眼起就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爱恋,这种爱恋似乎与生俱来、亘古已有,羽仙在他心中简直就是神仙般的人物,自己若能娶到她,此生便别无他求,更无遗憾;可是,叔叔不是对她恨之入骨吗?不是要自己斩断对她的情丝吗?为何突然问这样的话?
屈秦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突然从高处落入自己静静的心灵小湖中一样,飞沫四溅,涟漪四散,自己就像做了一件亏心事突然被人发现而无处遮羞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激动而又羞涩地道:“是,孩儿确实很想娶她!”屈九歌道:“既然这样,我就让她嫁给你!”屈秦不解地道:“羽仙姑娘不是在代王府吗?我如何能娶到她?”屈九歌得意地道:“也是事有凑巧,这次铲除陆家庄的时候竟然让我在庄内搜得羽仙、卞荷,我顺便把她们也带了回来,事后才知道她们是被吕通从代王府中劫持而来,她们现在被我关在赏心阁内。”
屈秦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和激动,那神情便如在沙漠中旅行的人猛然见到一池清水般欣喜若狂,屈九歌见状,又假作深沉地道:“当年你爹娘因项羽无义而含恨死去,我一怒之下便要天下所有姓项之人为他们偿命,二十多年来从未放过一个姓项之人,既然秦儿这么喜欢这个姓项的丫头,我就破例一次,让你娶她。”屈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惊又喜,道:“叔叔说的是真的?”忽而又失落地道:“羽仙姑娘心里只有项翼,只怕她容不下我。”
屈九歌狠狠地道:“这里是我们的地方,岂能由着她?她要是不肯嫁给你,我就把项翼引来杀掉!”屈秦忙道:“叔叔千万不要,我是真心喜欢羽仙姑娘的,除非她肯心甘情愿地嫁给我,否则我绝不会强求!要是她不肯接受我,我宁愿终身不娶!”
屈九歌一向崇尚武力,从不相信真情,对喜欢感情用事的人也极为不满,若换了别人说出这番话来,他定会勃然大怒,不过他对屈秦视为己出,甚为疼爱,并不忍心责骂,只苦苦劝道:“秦儿又何必这么执着呢?天下好看的女子多得是,你又何必单单迷恋这一个?将来我们一旦夺得天下,你就是一国之君,全天下的女子任由你选,还怕找不到像羽仙这样的姑娘?”屈秦只是摇头苦笑,在她心中便是世间所有女子加起来也万万不及羽仙,屈九歌见他这般,也只是叹息。
屈秦忽道:“叔叔,我想去看看羽仙姑娘!”屈九歌默然同意,屈秦迫不及待地夺门而出,正欲冲往赏心阁,忽听后面一个声音铿锵而又悲伤地道:“哥哥,我跟你一起去!”回头一望,却是凤妹妹。原来王灵凤刚出房门忽然听见哥哥提到羽仙的名字,便没有离去,只在房外偷听,听得哥哥对她如此痴情,心中便如打翻五味酱瓶般,什么味都有,又什么味都不是。待屈秦出门要去看她的时候,她便情不自禁地要跟着去,想要看看这位让哥哥朝思暮想的女子到底是何等模样。
屈秦并没有领会王灵凤的意思,只道是她想认识一下新人,满足好奇心而已,当下也并不在意,十分爽快地道:“既然风妹妹也想见她,就跟我一起去吧,羽仙姑娘才貌双全,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两人一前一后径往赏心阁奔去。
屈九歌在厅中来回踱步,心中又想着另一件事,只听他小声道:“奇怪,秦儿的九天神剑全由我教,应该按照我的方向发展,怎么突然之间走了形呢?感觉就像一条大河突然分流而去。莫非……?”屈九歌大惑不解,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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