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值仲夏时节,太阳虽已偏西,但暑气依然笼罩,众人行了一程无不大汗淋漓,忽见汉江中有一群人在游泳,或搏浪畅游,或拨水嬉闹,或浮游水上,或潜游水中。昭阳看得出神,一下子来了兴致,对项翼道:“项兄弟,肯不肯与我下去同泳一番?”项翼面露难色,道:“在下并不会游泳,只怕……”
“哎,”昭阳打断他道,“游泳一学就会,只要项兄弟下水一试,我保证你片刻之间就能游弋自如。我们楚人大多习通水性,男儿大丈夫更要有翻江倒海、长风破浪的气魄,项兄弟却不会游泳,实非我们楚人所崇尚啊!”他只知项翼生在雨丰水众的荆楚大地,却不知他长在无湖无河的深山密林,哪里有过游泳的机会?
项翼经他一激,不觉怦然心动,再想到去年端阳节妹妹落水,自己束手无策,差点让他葬身汉江,至今想来犹觉羞愧和惊悸,顿时有了征服汉江的念头,便道:“那在下就奉陪前辈了!”昭阳高兴地道:“好,这才是男儿风采!”说完便要解开衣褂。王灵凤忙劝阻道:“爹,你年纪这么大了,哪里还能游泳啊?”吕丝丝也劝道:“汉江这么深,爹爹怎能下去?”昭阳哈哈大笑,道:“爹爹年轻时曾数次横渡长江、畅游洞庭,如今虽然岁数大了一点,但这小小的汉江还是能应付得了,雨儿、雪儿不用担心,你们只管看好我们的衣服,我和项兄弟下去痛游一番。”说时已脱下外衣,赤裸着上身,“扑通”一声下了水,整个身子顿时沉进水底,忽而又浮出水面,抹干脸上的水滴,朝岸上大喊:“项兄弟,水温正适,快下来啊!”
项翼早抑制不住心头的涌动,也解下上衣,缠在护天剑上一并塞到羽仙手中,兴奋地道:“羽仙妹妹,你先替我拿着,我下去一游。”羽仙笑道:“看你乐的,像小孩子一样,你小心点啊!”项翼点点头,也转身跃入江中。可是他这只“旱鸭子”就不像昭阳那样能沉浮自如了,一个劲地直往下沉,江水很快淹到嘴边,咕噜咕噜直灌进去,项翼顿时呛得哇哇大叫,挣扎着往上浮。可刚浮上一点,便又沉了下去,像一只大雨飘零中的葫芦一上一下、一隐一现。
羽仙吓得大惊,呼道:“翼哥哥,你快上来!”吕丝丝喊道:“爹,你快救救项大哥!”昭阳迅速游过来,一把挟住了项翼,忽又猛地一推,把他推出老远,项翼便又在那儿奋力挣扎,昭阳又迅速游过去,刚挟住他便又把他推了出去。他一推一挟,一步步将项翼带到了江心。
王灵凤大惊失色,疑道:“项大哥丝毫不会游泳,爹爹怎能把他带到江心去呢?这样太危险了!”郑公笑道:“你爹水性好得很,不碍事的,他正在训练项兄弟的水性,也在提升他的潜能,我们不必担心。”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两个小黑点在移动,不一会儿便到了江对岸,再观望时,却见他们两人正齐头并进向这边游来,这次却没见项翼被昭阳挟着,而是独立自主地游,游到岸边,项翼兴奋地朝岸上大喊:“羽仙妹妹,我学会游泳了!”羽仙鼓掌喝彩:“翼哥哥好样的!”吕丝丝、王灵凤、卞荷、青儿也无不拍手称快。项翼又朝杨武、杨威喊道:“你们兄弟二人也别站在岸上了,水中舒服得很哪,你们也下来游一游吧!”
杨武、杨威顿时心痒痒的,只是他们自小生长在北国旱地,那里不是山丘沟壑,便是旷野平原,河流湖泊实是罕见致至,别说是游泳,便是乘船也是不大会的。如果说项翼多多少少受了一点水的熏陶,而他们则完完全全受的是山的感染,对江河湖海是敬而远之的,便又有些顾虑,既羡又怕。青儿怂恿道:“看你们畏首畏尾的样子真没男子汉的气慨,项公子开始不也是不会吗,还不是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你看他现在游得多自在?”杨武天生不愿被人瞧不起,如何受得住这等气?三下五除二脱掉了上衣,对杨威道:“弟弟,今日我们千万不要让人小瞧了,谁说我们北人只惯于翻山越岭,我们也要涉江渡河!”杨威却还在犹豫,他自知悟性不及项翼,决计不会这么快就学会的,淹死事小,在卞荷面前出洋相可就大事不妙了,便摇头道:“我想我们还是不要逞能了。”青儿讥道:“真是胆小鬼!”卞荷脸上顿时不怎么光彩,有些生气地道:“你不要这么小家子气了,真丢人,勇敢一些啦!”杨威顿时勇气倍增,忙脱衣解赏。羽仙暗笑,心道:“看来卞妹妹倾向了杨威,她不想自己的心上人被人瞧不起。”
杨武、杨威齐声跃入江中,不用说也像项翼初时那样手足无措,被江水猛呛了一阵。项翼、昭阳快速游过来抓住他们,这二人犹自惊慌。昭阳便向他们讲解游泳的诀窍,道:“其实游水和登山一样,只需掌握两种技能。第一,保持呼吸通畅;第二,注意身体平衡。……”
昭阳一边讲解,一边示范,杨武、杨威一边细听,一边练习,不一会儿便也像项翼一样来往自如了,兄弟俩那股高兴劲儿真是无法形容。昭阳又朝郑公喊道:“清源老弟,你也下来吧,咱们同他们年轻人比一比!”郑公也高兴地下了水。吕丝丝、王灵凤见爹爹同项翼、杨武、杨威打成一片,简直就像一个小伙子,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羽仙、卞荷见各自心爱的人玩得起劲,也十分高兴。
项翼又朝岸上喊道:“羽仙妹妹、卞姑娘,你们也下来吧,我们教你们游泳!”杨威忙道:“这怎么使得?男女授受不亲,恐会遭人唾骂啊!”杨武也道:“光天化日之下我们怎能和她们一同洗澡呢?这不合礼法,有伤风化,对她们姑娘家的名声也是有损的。”他嘴上虽这么说,但心中确实盼望能与卞荷鸳鸯戏水,若能如此那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快乐,只是觉得大白天的不怎么合适。
“什么礼法,什么风化,全都是俗人之见,老夫全不吃这一套,人生在世便要活得潇洒,过得快乐,岂能为这些世俗偏见所束缚?我看项兄弟就比你们开化多了,男女同泳怎么就见不得人了?难道姑娘家就不可以乐一乐?”昭阳训斥道。杨武、杨威顿时低头不语,郑公笑道:“两位杨兄弟不要见怪,昭兄一向无拘无束、愤世嫉俗,也最不喜欢世俗之人,今日你们也别守什么礼法了,让她们姑娘家下来,大家同乐一回有什么不好?”
昭阳也不理会他们,喊道:“雨儿、雪儿,你们也一块儿下来,爹爹教你们游泳!”吕丝丝在王府压抑惯了,难得放纵一回,听到爹爹如此言语,顿觉身心清爽,便也不顾忌了,一边解衣一边对羽仙、卞荷道:“我爹说得对,凭什么我们女子要守这么多的臭规矩?太不公平了,我今天就要破除这所谓的礼法!”羽仙心中本就没什么俗念,与吕丝丝心意相通,便也脱下了外裙。王灵凤、卞荷都是性格内敛之人,初时也甚觉不雅,有些害羞,但见她们二人大大方方,便也效仿起来。
四个姑娘穿着内裤,裹着乳胸来到水边,项翼游上前来,兴奋地道:“羽仙妹妹,来,我带你横渡汉江!”羽仙喜道:“好啊,你可要把我接住啊!”说完便跳了下去。项翼一把抱住了她,挟着她向江心游去。羽仙一手搂着项翼颈脖,一手拨水嬉戏,直乐得嘻嘻大笑。吕丝丝看着这一幕,不禁陶醉了,暗暗赞道:“项大哥与羽仙姑娘真是天生绝配!”可又有无限酸楚,默默叹道:“自己要是能得她一半福分便心满意足了,项大哥要是能这样对自己,自己愿与他在这汉江中畅游一生,永不上岸。”朦胧中她觉得自己和项翼变成了两条金鱼,在江中自由自在地游弋。无数路人驻足观看,无不赞叹、羡慕,感觉好极了,可正当她要向路人炫耀时才发现那两条鱼是项翼和羽仙变的,而自己只不过是众多看客中的一个,不禁大失所望、黯然伤怀。
杨武、杨威也游到岸边,纷纷朝卞荷喊道:“卞姑娘,下来呀!”卞荷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又不知投向哪一边好,便又像上次那样,闭上眼睛跳了下去,寻思着碰上哪一个是哪一个吧,一阵水花过后,睁开眼睛一看竟又是杨威抱着自己,心中甚喜。其实她不知不觉中已将身心向杨威倾斜了,而杨威的胸怀更为她所期待。杨威便喜滋滋地抱着卞荷游去了,杨武脑袋“嗡”地一声垂了下来,心中大不是滋味,默默叹道:“难道卞姑娘已心有所属了,难道自己已经输给了弟弟?”
吕丝丝、王灵凤也纷纷下了水,昭阳、郑公接住了她们,也带她们向江心游去了。吕丝丝被爹爹护着,虽也觉得其乐无穷、其趣无限,可一看到项翼和羽仙亲密无间、天真无邪的样子,便有一份失落和酸楚。众人都已游到江心了,岸上只剩下青儿在照看大家的衣物,岸下只剩下丧魂落魄的杨武。他一想起刚才的一幕,便不由得醋意顿起,妒火中烧,心潮难抑,便一拳头狠狠地砸向水面,击起冲天浪花。
“你发什么狠啊?不知道岸上还有人啊?”青儿气呼呼地赶到岸边,原来杨武击起的水花溅了她一身。
杨武正在气头上,如何能忍受?当下便回击道:“我听说常在河边走的人没有不湿鞋的,你明知河里有人在洗澡,还要靠得这么近,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你不怕被水溅着吗?”
青儿怒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你没理,你不但不道歉,还这般狡辩,你还要不要脸?”
“你说我不要脸是吧,好啊,请你这位要脸的姑娘离我这个不要脸的汉子远点儿,我要玩水了!”杨武说完便在水中狂搅,那水花便像暴雨一般袭向青儿,泼得她睁不开眼睛,只顾哇哇大叫。
“你,你快给我上来!”青儿脸涨得通红。
“哈哈,我偏不上来,有本事你下来呀!”
“你别以为我不会游泳就不敢下去教训你这个小王八蛋!”
“有胆子就跳下来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姑娘变成落汤鸡后是什么样子。”
“我就跳!”
“跳啊!”
青儿怒气冲天,便要跳下去狠揍杨武,可看着面前碧波荡漾的汉江又有些心虚,欲跳不敢。
“我就知道你不敢跳,姑娘家脾气大胆子小,本公子不跟你玩了,你好好在岸上歇着吧,我去江心畅游了。”杨武说完便双腿一撑,像青蛙一样游走了,只听得岸上传来青儿的嗔怒声:“小王八蛋,不要走!”
杨武时而潜游,时而蛙泳,不一会便离岸远了,想起刚才挑逗青儿的情景,忽觉心情舒畅起来,倒把先前的郁闷和怅恨忘了大半,心道:“这姑娘生气的样子还真是可爱。”他又浮出水面,回头朝岸上望去,想再看看青儿撅嘴挑眉的可爱相,可岸上空无一人,哪里见到青儿的影子?杨武大惑不解,举目四望,皆为盈盈绿水,疑道:“这小丫头一时半刻跑哪儿去了?”忽见岸边柳条垂下的地方水泡翻滚、水纹四散,杨武大惊:“莫非这丫头真个跳下来了?”他顾不得细想,奋力游了过去,一阵摸索,果真抓住一只小手,忙拉了上来,只见青儿已呛得不成样子,一个劲地大咳不停,口中、鼻中不断地流水。杨武一手扶岸,一手抱住她,急道:“青儿姑娘,你怎么样了?”青儿咳了好一阵才稍微平复了一些,见了杨武,气不打一处来,便一巴掌甩过去,“啪”地一声打在杨武左脸上,气鼓鼓地道:“小王八蛋,害得我肚子快喝饱了!”杨武重重地挨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心中甚为委屈,气呼呼地道:“你这姑娘好没教养,人家好心救你,你不但不感谢还出手打人,真是好心没好报。再说了,又不是我推你下水的,是你自己逞能,能怪我吗?”
“你还说,要不是你泼我水,我也不会……”青儿话未说完,忽见自己还被杨武抱着,忙大叫:“你快放开我!”她猛地一推,挣脱了杨武,却又“啊”地一声沉了下去,咕噜咕噜又喝了几口江水,双手在水面乱舞。
杨武忙又上前抱住了她,青儿这次便不敢再推开他了,羞红着脸道:“你,你快送我上去!”杨武嬉皮笑脸地道:“反正你衣服都湿了,在岸上和在水中没什么两样,还不如在水中爽快。这样吧,我也带你到江心游一游,你看项大哥、羽仙姑娘他们玩得多开心啊!我也可以教你学游泳啊,你要是学会了,以后要逞能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大失体面了。”
青儿一下子被逗乐了,心有所动,可想到自己与他刚认识不久,杨武既非自己兄长,又非自己情郎,这样被他搂着去玩水委实失了风范,不成体统,说不定还会被人取笑为轻薄女子,便又有些犹豫,迟疑着道:“这……”
“唉呀,别这这那那的了,走吧!”杨武不由分说半拥着青儿游去了。青儿轻骂了一声:“你这小王八蛋当真无礼!”可听着身旁哗哗的水声,看着周围盈盈的水色,不觉也沉浸在这巨大的欢愉之中,不由自主地搂住了杨武的脖子。
项翼背着羽仙,杨威驼着卞荷在江中游来游去,吕丝丝、王灵凤在爹爹的指导下也学会了游泳,像两只快乐的小鸭子一样时来时往、忽沉忽浮,昭阳、郑公也像两个小伙子一样与他们嬉戏打闹,一时间只见江中浪花朵朵、欢声阵阵。
大家正玩得起劲时忽见杨武背着青儿过来了,吕丝丝、王灵凤大喜,齐声喊道:“青儿,快点来呀,这里很好玩哦!”项翼也喊道:“杨武,我们大家正等着你呢!”杨武兴冲冲地向前游去,不一会儿便和青儿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众人玩得更起劲了,无不尽情打闹、尽情呼喊,简直乐翻了天,这绵绵而下的汉江水似乎也被他们的欢声笑语所吸引,似乎放缓了流淌的速度。
不想,他们的打闹声惊动了下游不远处游泳的人群,他们纷纷朝这边望来,顿时流言四起。一人大喊:“大家快看哪,那边的一群人是不是疯了?几个大男人大白天的竟然和几个女子在洗澡,这不是伤风败俗、辱没祖先吗?”另一人鄙夷地道:“看那几个女子,模样还挺标致的,竟然不知羞耻干这种事,可真是漂亮无好货呀!”又有一人骂道:“还有那两个老不正经的竟然和她们搅在一起,真是下流!”
杨威顿时停止了和卞荷嬉闹,两人脸色通红,显得无地自容,杨武又羞又恼,心中大大的不是滋味,王灵凤、青儿亦有些羞愧。项翼、羽仙却只是不解,他们没受到世俗教化的感染,实不知自己此举有何不妥,缘何遭人如此唾骂?吕丝丝怒不可遏,道:“爹,这些人太可恶了,女儿过去教训他们!”昭阳忙止住她,道:“这些世俗小民我们何必理会?让他们说去吧!”郑公道:“雪儿不可过去,这些人正愁找不着乐儿,你过去只会给他们增添笑料,你又何必去招惹他们呢?”吕丝丝气恼地拍了一下水面。
昭阳若无其事地道:“大家要是还没尽兴,可继续玩!”羽仙随即娇嗲地道:“翼哥哥,我还没学会仰游呢,你再教我好不好?”项翼爽快地道:“好啊!”这二人便又在一起玩乐了。杨武也顾不得体面了,对青儿道:“来,我也教你吧!”青儿初时还有些忸怩,但转而一想:“反正今天出了一回丑,也被他们骂了,索性痛痛快快地玩一回吧。”便也和杨武扭在一块了。吕丝丝、王灵凤、杨威、卞荷见状,也投入了他们之中。众人重又欢呼起来,对旁人的叫骂声充耳不闻。那些人见他们不理不睬,便渐渐泄气了,由大骂变为小骂,由小骂变为小议,终于无语。
众人玩得尽兴了,便上了岸,此时太阳已完全落下去了,一道红霞挂上西天,亮丽夺目,落日的余晖斜铺在江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红”。众人穿好衣服跟着郑公回郑府,均觉酣畅淋漓,余兴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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