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在梁王府住了一晚，第二天便要带王灵凤、吕丝丝上终南山追悼亡妻，待吃过早饭，便向吕产辞别。吕产本欲让属下备车送他们前往，只是昭阳天生不喜被人伺候；再者，他与妻子感情极深，非徒步不足以表达对她的哀思，于是婉言谢绝了，只带着两个女儿和项翼、羽仙前往。
终南山位于长安以南，与长安城相距约三十里，昭阳带着众人行了大半天才到达山脚，只见这里零散地分布着十几户人家，都是清一色的茅屋，一个樵夫背着柴刀正往山口赶去，几个儿童正在欢快地玩耍，四周一片静谧，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看到这一切，王灵凤不觉心头一震，幼时的往事立时浮现于眼前。当年王老汉也是带着她在这一带生活的，她每日除了跟随养父上山打柴便也是在这里玩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她的足迹，每一棵树木、每一株小草都是她儿时的伴侣。
幼时依稀的记忆和此时强烈的感伤促使她不由自主地搜寻起她和养父当年住过的茅屋来，可是放眼望去，除了山石、草木隐约还有当年的影子，其他景致已是大大不同了，别说是养父的屋子，便是当年一起住在这里的邻居这时也全不见踪影。王灵凤心道：“当年自己和养父从长安城卖炭归来，不幸遇到劫贼，养父遭难，这里所有的人家也一定遭到他们的洗劫，所以这时也都不在了，现在的人家定是后来才搬到这儿的。”这样想着心头便又多了一份悲凉和感叹，再想到养父对自己的恩情和他的不幸，更加伤痛，泪水便流了下来。
昭阳知道女儿心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慰道：“雨儿，你不要太难过了，你养父不幸遭难，爹爹也感到叹惜，若没有他对你十年的照料说不定就没有你我父女的重逢，他对我们的恩情爹爹是无法回报了。”吕丝丝、羽仙、项翼也上前安慰。良久，昭阳劝道：“好了雨儿，我们走吧。”说完便带着吕丝丝、项翼、羽仙转身向山口走去，王灵凤向这里默望了一会儿便也跟了来。
这山口称为大峪口，是上山的路径之一，只因昭阳当年是在这条路上初遇苏菲菲，今日故地重游，所以仍选这条旧路。待走进谷口，只见草木葱茏、峰峦叠翠、怪石嶙峋。昭阳看着这熟悉的景致，想着当年与妻子邂逅的情景，自是情难自抑，便顾不得疲惫急着往山上登去。吕丝丝、王灵凤见山路崎岖，恐爹爹年老有失，便双双扶住他。只是昭阳此刻对妻子的怀念之情已使他把这条路当作朝拜之路，丝毫容不得自己对妻子有任何不诚、不真的举动，遂挣脱了她们，踏着陡峭的山路艰难地向山上登去。她们二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是看到爹爹对娘如此情重，也不好说什么了。项翼、羽仙也为师傅对已故师母的执着和深情所感动，也怀着深深的虔诚之心陪着他走上这条朝拜之路。
行了五六里，却见一河横在面前，水色清清、水声潺潺，昭阳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这条河名叫大峪河，他当年便是在这河边初遇苏菲菲，今日重见便倍感亲切。他静静地站在河边，看着这些记忆深处的景物，往事便一幕一幕地涌上心头，胸中似波涛澎湃。看着蜿蜒而下的河水，他不由得俯下身来，低头凝视，却见水中自己的身影依旧容姿焕发，便又生出感慨：“倘若菲菲还在，不知她是何模样，岁月是否也会让她保持青春的活力？”
昭阳恋恋不舍地离了这里，带着众人继续往山上登去，途中诸般旧景常常触他旧情，这条路也就成了他的记忆之路。行了许久，忽见路旁矗立着一座小山峰，生得极为奇特，只见它总体上可分为左右两峰，都呈人状，右边高大挺拔，颇有雄伟之姿，左边似在低头，略显羞赧之态，两下相照，竟像是一对情侣在互诉衷肠。项翼心中赞道：“这座情侣峰如此维妙维肖，即便是世间最好的雕匠也未必能造出如此奇景，天工终非人力所能比啊！”羽仙、吕丝丝、王灵凤也大为赞叹自然的鬼斧神工。
昭阳对这座山峰却是情有独钟，只见他轻轻地走上前去，轻轻地抚摸左边那极似女子的石峰，默默道：“菲菲，如果你还在的话，今天一定很高兴，因为我们的两个女儿都已长大了，你快看吧，我把她们都带来了，我们都来看你了。”王灵凤、吕丝丝见状，便知爹爹和娘定在这里有过刻骨铭心的恋情，他已把这座石峰当作娘亲了，于是也一齐走上前来，和爹爹一起为娘默哀。项翼、羽仙两下相望，甚为感动，也上前哀悼。
默立良久，昭阳哽咽着道：“雨儿，雪儿，当年我和你娘便是在这座石峰下对天盟誓，结为夫妻，本想白头偕老，可是天不遂人愿，如今我华发未生，而她却早已不在了。”话未说完，眼眶便有些湿润了。王灵凤慰道：“爹，别太难过了，娘要是知道我们一家三口现已团聚，一定会高兴万分的，她一定不希望您伤心过度。”吕丝丝默默不语，胸中充满了悲怆，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娘要是还在那该多好，我们一家人就可以真正团聚了，就可以在这终南山上过着快乐恬静的日子。”
别过情侣峰，昭阳又领着众人继续前行，直到将近日落时才到达目的地，这是一个较为封闭的山涧，众人还来不及喘息就被这里奇特的景色吸引住了。只见群山之上危峰耸峙，怪石嶙峋，苍松翠柏拔地而起，绿竹红枫相邻相间。山涧南面有一道瀑布飞流而下，敲岩撞石，吐珠溅玉，慰为壮观。瀑布下面是一个大水潭，潭面被一层水汽笼罩着，在夕阳的照射下如烟似雾，亦真亦幻。东西两侧各有一条溪流，弯弯曲曲地从水潭流出来，溪水晶莹碧透，流淌在沙石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悦耳动听。涧内绿竹青松遍布，将这里装扮得一片青翠，林间岩下又生长着野菊花、野百合、紫罗兰等各色花朵，又将这里点缀得五彩缤纷。抬头仰望，山涧上空的一片天显得格外地蓝，天上的云朵似乎也与别处不同，更觉鲜艳和飘逸。
众人见了如此景象自是赞不绝口，而昭阳的感受却与别人不同，他一进山涧，便如少小离家的游子回到家里一般，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归宿感和亲切感油然而生；举目四望，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一股本能的欣喜和激动涌上心头，竟情不自禁地喊道：“二十年了，我终于又回来了！”
原来这山涧便是他和妻子当年隐居的地方，自被屈九歌逼下悬崖后就一直没有来过，如今置身其中，往日与妻子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便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一时百感交集，潸然泣下。王灵凤、吕丝丝见此，知道爹爹触景生情，又忆起了与娘的种种往事，便悄声走到他身旁，双双扶住了他，好声劝慰。昭阳方从往事中恢复过来，忽而转过身来，道：“雨儿、雪儿，你们跟我来。”王灵凤、吕丝丝便跟着他去了，项翼、羽仙也跟在后面。
昭阳大踏步向前行去，心情异常激动和急切，众人却不知他要带自己去哪儿，待穿过一片小竹林，只见他在一个山洞前停住了，又默默凝视着，众人便也都停下了。项翼见这洞门十分宽敞，足以容纳一人挺身进入，门内结了厚厚的一层蜘蛛网，门外长满了藤箩和杂草，心下好奇，不知师傅为何对这个破山洞如此看重。
昭阳道：“雨儿、雪儿，这就是我和你娘当年住的地方，想不到现在荒废至此，走，陪我进去看看。”项翼见师傅要进洞，忙抢先一步，扯掉上面的蜘蛛网，拨开地上的杂草，这才扶着他进了洞，王灵凤、吕丝丝、羽仙在后面陪着。
洞内十分昏暗，项翼扶着师傅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忽然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似是尸臭味，又似是血腥味，越往里走，这种怪味便越来越浓，王灵凤、吕丝丝、羽仙也感到腥臭难闻，都捂住了鼻子。又行了几步，项翼隐约听到一种低沉的吼声，像是某种野兽的声音，他心中一惊，莫非这洞里有野兽？未及细想，忽听一声咆哮，一头猛兽迎面扑来，直向项翼和昭阳抓来。项翼大惊，急忙拉着师傅避了开来，王灵凤、吕丝丝、羽仙也忙向后退避。
那兽一扑未中，忙又转过身来，显得异常恼怒，众人这才看清它的面目，原来是一只黄斑老虎。项翼只恐师傅受到伤害，忙拔出护天剑，小心提防着。那虎又吼叫一声，一跃而起，扑向项翼头顶。但项翼何等敏捷，当下手起剑出，刺入它的咽喉，只听“嘭”地一声那虎便轰然落地，一动不动了，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昭阳只恐洞内还有老虎，忙吩咐项翼道：“翼儿，快点火。”项翼便去洞外拾了好些枯树干进来，架在地上，吕丝丝掏出火石，点着了。借着熊熊的火光，众人这才看清洞内的景象，只见洞内十分宽敞，正中躺着一块宽大的石板，四周还有几尊小石礅；再看地上，却是满地骨头，还有一些已腐烂的肉块，想是刚才那只老虎吃过后丢下的。昭阳见状，不由得感慨万千，叹道：“想不到二十年不曾来过，这里已变成老虎洞了。”接着又走近那些石板、石礅，细细审视着，轻轻抚摸着。这些都是他和妻子当年用过的桌椅和床铺，如今睹物思人，妻子的音容笑貌便跃然石上，不觉又沉浸在对往事的美好回忆中。
王灵凤、吕丝丝紧跟着爹爹，看着爹娘的旧物，心中也有无限感想。项翼环视洞中的境况，想象着当年师傅和师母生活的情景，心道：“当年师傅英姿飒爽，师母年轻美丽，而这山涧又风景如画，他们一定过着神仙似的日子。”羽仙却被洞壁上的什么东西吸引着，只见她走近前去，仔细端视着，神情中充满了赞许。原来这洞壁上刻满了壁画，每一幅都是凤凰图，一个个生动活泼，栩栩如生，令她叹为奇观。
羽仙对这些凤凰图甚为喜爱，于是小声叫唤项翼一起过来观赏。项翼走到她身旁，抬头仰望，也看到了这些壁画，他当日已在郑公山的山洞内见识过师傅的手笔，知道这些凤凰图都是他留下的，便道：“师傅擅长书画，只因师母喜爱凤凰，他便专画凤凰，这些都是他当年为师母画的。”羽仙听了便更加钦佩了，不只是这些壁画的水准，更是这些画所包含的深情。她一边赏画一边沿着洞壁向前走去，势图将这些壁画一一看遍，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原来她由于专心看画，对脚下的东西全没留神，左脚被一个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忙低头细看，这一看倒把她吓了一大跳，只见地上横躺着一具尸体，不由得“啊”地一声尖叫。
项翼忙跑了过来，急问道：“羽仙妹妹，怎么了？”昭阳、王灵凤、吕丝丝也过来了，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羽仙侧过脸去，手指着地上，道：“这里有死尸。”众人一看，果真是一具尸体，可只是摇头笑笑，并没有像她一样被吓着。项翼转过身来，扶住羽仙，笑道：“好了，不要怕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羽仙于是慢慢转过头来，却见那不过是一只山羊，并不是人的尸体，这才舒了口气，心道：“原来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昭阳见这只山羊咽喉处有一窟窿，还在流着鲜血，其他地方倒还是完好无缺，笑道：“这羊一定是被刚才那只老虎所猎杀，看来它还没来得及享用，我们就闯了进来，它一定以为我们是来抢夺它的食物，所以迫不及待地攻击我们。”又调侃道：“虎兄啊虎兄，看来我们之间发生了误会啊，这里原来是我的家，我后来离开了，却不想你住了进来，我今天来是想看看我的老家，丝毫没有与你争锋的意思啊！”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吕丝丝提醒道：“爹，您已经看完了当年娘留下的所有纪念，我们下山吧，天色不早了。”众人便跟着她出了洞，却见太阳已完全落下去了，西天铺着一道红霞，暮色快降临了。王灵凤踌躇道：“这里离山脚有十几里，要下去起码得一个时辰，即使下了山，可是要回到长安城又要两个多时辰，走夜路不打紧，只怕那时长安城门早已关闭了，我们也进不去。”
王灵凤、吕丝丝颇感棘手，昭阳却道：“既然回不去，就不回去了，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歇息一晚，又有何妨？我们好不容易上来，就陪陪你娘吧。”王、吕二人见爹爹有理，便打消了下山的念头，项翼、羽仙也欣然同意。
众人又重新回到洞中，见里面石制的桌椅板凳一应俱全，石床也有好几具，倒也不失为过夜的好地方，只是洞内充满了血腥味和腐肉味，实在难闻。众人既已决定在这里过夜，自然要清理一番，当下五人便分了工，昭阳和项翼将地上的骨头和腐肉扫了出去，又将死老虎和死山羊抬了出去；王灵凤、吕丝丝、羽仙则去外面取了些水将这些石制的家具清洗了一遍，又将洞壁上的蛛网、尘埃擦拭干净了。待打扫完毕，果真觉得清爽多了，众皆欢喜，只是折腾了大半天都没吃东西，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便又想到要生火做饭。只是他们上山时没带干粮，这里离山脚甚远，一时也无法向山下的人家讨些吃的来，全都傻了眼，方知过夜的最大问题还没解决。
大家都觉束手无策时，昭阳忽而想到那只死山羊，顿时眼前一亮，笑道：“大家不用发愁，好吃的就摆在咱们面前，咱们干吗不享用呢？翼儿，走，咱们把那只山羊抬进来，烤了吃。”项翼顿时醒悟，便高兴地和师傅去外面抬山羊。二人将那只山羊抬进洞来，放在火堆旁，众人一齐动手，将羊毛拔得一干二净，项翼又用剑将羊剖开，掏出内脏，切下一大块羊肉放在火上烤，不一会儿，便飘出阵阵肉香，众人都有些流口水了。项翼首先割下一块嫩肉给师傅，然后依次分给羽仙、吕丝丝、王灵凤，众人都饿得发慌，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昭阳吃了几口，直赞这羊肉好吃，忽又想起那只老虎，叹道：“这次还真亏了那只老虎，要不是它为我们预备了一只羊，只怕我们今晚要饿着肚子在这儿过夜了，它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却要了它的命，想来还真是对它不住啊！”吕丝丝道：“爹爹干吗跟一只老虎这么客气，我们不杀了它，它便要吃了我们，哪讲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项翼、羽仙、王灵凤便都笑了。众人一边吃着香喷可口的羊肉，一边谈笑打趣，均觉温馨惬意。
待填饱了肚子，昭阳又向大家讲述当年他和妻子在这里生活的情景，说到动情处不免又落下泪来，大家都十分感动，直到万籁俱寂时，众人才各找铺位躺下了。羽仙日间看到昭前辈对他妻子如此钟情，感触颇深，暗暗寻思：“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了翼哥哥，翼哥哥是否也会像昭前辈这样怀念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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